如此严苛的训练,对于后勤压力很大。
入选常备旅的,每日口粮定额:白米六合,味噌、盐、干菜,咸鱼,隔一天就有肉吃。
预备师团的标准低些,但也远超各藩平时供养的份例。
不到一个月,各藩的军需官脸都绿了。
二本松藩的藩士对着算盘发呆:“又、又没了?三百石米啊————这、这是喂蝗虫呢?”
相马藩的武士在营帐里骂娘:“北海道那些教官,顿顿要吃干饭!我们过年才敢这么吃!我们少主的贴身小姓都没这待遇!”
磨破的鞋和衣服、扭伤脚的兵卒要医药的锁碎开销像雪片,压得各藩代表喘不过气。
怨气在各藩内部弥漫,夜里篝火边,常能听到嘀咕。
“练练练,练个屁!老子刀法好得很,非让趴地上学乌龟爬————”
“粮快没了,下个月难道喝风?”
“柳生总督是好心,可这法子————太烧钱了,咱们这些小藩,底子薄啊。”
这些话也慢慢传到上面。
米泽侯上杉齐宪捻着胡子,对来送信的家臣叹气:“练兵强军,道理我懂。
可这开销————唉,给仙台侯和会津侯的信里,你委婉提一句吧,就说用度颇巨,恐难持久”。
“”
棚仓藩的使者更是直接找到仙台侯,哭丧着脸:“伊达大人,实在撑不住了————能不能跟柳生大人说说,缓一缓?哪怕一天少吃一顿干饭呢?”
仙台侯和米泽侯没办法,只好找到会津侯商议。
会津侯却是说道:“时局艰难,还请二位坚持坚持,我们必须要支持柳生总督,不可让他为后勤担心。
会津藩就是上下挨饿,也不会停止对前线的支持,为了幕府,为了前方战事,我自今日开始缩衣减食,会津藩上下全力支持柳生总督,希望二位可以与我一起力同心!”
仙台侯和米泽侯看松平容保态度坚决,他们也只好同意了会津侯的建议。
随后,会津侯就给柳生写信:“柳生总督钧鉴:近日各藩于练兵耗费颇有微词,此亦情理之中。
然我亦知,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法,我与会津,必倾力支持,绝无二志。
各藩处,我与米泽,仙台二侯当尽力斡旋安抚,你可专心军务,勿为琐事所扰。
前线一切,但凭你决断。
容保手书。”
信纸墨迹干后,他叫来亲信:“快马送白河,亲自交到柳生总督手里。”
柳生接到信时,正在观看常备旅训练。
他看完,把信递给旁边的武田观柳斋。
武田扫了一眼,笑了:“会津侯,厚道人。”
“恩。”柳生把信折好,收回怀里,“粮草之事,从北海道再送一批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在尘土中扑爬滚打的灰色身影,“但是训练,一刻不能松。
告诉各藩主:现在多流汗多吃粮,上了战场,才能少流血,保住他们祖传的领地。”
“哈,在下这就去办。”
东京,大总督府。
大久保利通面色严肃道:“东山道、北陆道,前线堆了超过十万人。
一天,光嚼粮食就得两千石以上。
另外新买的米利坚夏普斯步枪、斯宾塞连珠枪,加特林机关枪,还有普鲁士的克虏伯火炮,首款付了,后面的钱呢?钱从哪儿来?”
木户孝允揉着太阳穴,眼窝深陷:“各藩税刮到地皮了,找商人借,利息高得吓人。
西洋银行那帮人,鼻子灵得很,非要拿海关和矿山抵押。”
西乡隆盛咬牙道:“仗必须打!柳生十兵卫那颗脑袋不落地,东北就永远是个烂疮!
没钱?没钱就去弄!无论什么办法,也要把仗打下去!”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角落里响起个声音,是管钱袋子的松方正义出声了,只是有些尤豫。
“说。”西乡隆盛看了过去。
松方吸了口气,说道:“下官听闻————南洋那边,英荷的种植园、矿场,近来很缺特殊行当的人手,对年轻女子须求很大。
报酬用英镑、法郎等结算,价码不低。”
“若是政府出面,暗中组织,动员关东那些吃不上饭的家里,让他们的女儿自愿”应募,去南洋做工”。
赚来的外汇,直接买军火,这————或能解急。”
“荒唐!”胜海舟猛地站起,椅子腿划出刺耳响声,他脸都气青了,“这跟贩奴有什么两样?!新政府干这种下作勾当,颜面何存?!良心何安?!”
“胜大人!”井上馨冷声道,“现在是讲颜面、讲良心的时候吗?!
前线要是因为缺枪少炮输了,让柳生那逆贼成了气候,你我就是万死难赎的国贼!
一点污名,跟皇国大业比,算什么东西?!”
岩仓具视也跟着说道:“为朝廷,为陛下,些微牺牲,也是不得已。
可以定下规矩,只招自愿”的,给安家费,对外就说————是女子挺身队”,为国奉公。”
大久保利通和西乡隆盛对视了一眼,西乡咬了咬牙根,点了点头。
“此事,”大久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要机密,松方,你拟详细条陈,手脚干净,绝不能闹出乱子。”
“是。”松方正义低下头,后背衣衫有些汗湿。
木户孝充别过脸,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没再说话。
此番商议之后,关东的町镇、村庄,忽然多了些陌生的“劝业员”,他们专找那些屋破衣烂、孩子嗷嗷待哺的人家。
“南洋好地方啊,活儿轻省,就是伺候人,吃穿不愁,干几年,寄回来的钱够你盖新房、还清债,你家丫头多,去一个,救全家,这也是给国家出力,光荣啊。
“自愿?当然自愿,按个手印就行,这定钱,你先拿着————”
有些当爹娘的,手抖得按不下去,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粗纸上。
但看看空米缸,看看债主的冷脸,再看看“为国”那顶大帽子,那颤斗的手指,终究还是摁下了模糊的红印。
横滨的码头上,悄悄聚起一队队年轻的女子。
她们大多脸色麻木,眼神空洞,像牲口一样被赶进西洋轮船昏暗恶臭的底舱,舱门关上,隔绝了天光。
船舱里闷热得象蒸笼,充斥着汗酸和呕吐物的混合气味。女孩们蜷在狭窄的通铺上,压抑的抽泣声低低回响。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倚在锈蚀的舱壁上,哑着嗓子说:“别哭了。哭,也回不去了,到了那边————想法子,活下来吧。
少女有些徨恐地问道:“姐姐,你知道要去干什么吗?”
女人惨然一笑,环视四周:“你看看都是女人,我们还能去做什么呢——”
少女脸色一变,满脸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