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郁。
城南大英租界辖区中的气氛相较于白天肃杀之气多了数倍，街头巷尾满是紧张气氛。
整整一队大兵被当街斩杀，彻底激怒了江城西洋高层，一道禁令下来，租界所有出入口尽数被封锁。
林骥佝偻着腰，杵着剥去树皮的树枝，缓步向前走着，丝毫没搭理租界内的紧张气氛，径直走向前两名远比他高大的持枪西洋大兵。
“站住！”
林骥脚步一缓，顿在原地。
他单手扶着腰，另一手撑着拐杖，缓缓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两名西洋大兵:
“官爷，什么事儿啊，”
持枪大兵猛地踏前一步。
皮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冰冷响声。
他眼神凌厉，紧盯着林骥身周数个低眉垂目的江城百姓，厉声喝道:
“租界新令颁布在即，租界辖区内不得闲杂人等随意进出。”
他话音刚落。
巷中响起百姓的低声乞求。
“官爷，我家就在城南，家里儿媳妇刚生了娃，我去城西买了两条肥鱼，给媳妇儿补身子用，您就行行好，让我进去吧。”
“这位爷，这是我孝敬您的，您收下吧，我家也在租界内，这不听说新令下来，今天是去找新房子去了。”
……
众人不是恭维，便是请求。
洋人目光落在林骥身上。
林骥衣衫破烂，眼神浑浊无神，又持着拐棍，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洋人满脸嫌弃:
“老头你呢？”
林骥恍惚一怔，像是才回过神:
“我……我，哎，城外今年大旱，没粮可收，城中有房亲戚，老头我来讨口饭吃，老头自己饿死倒是不怕……”
洋人看向林骥的眼中满是鄙夷和轻蔑，不等林骥说完，大手一挥不耐烦道:
“量你和半截入土的老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滚进去吧。”
林骥连忙躬了躬身，杵着木棍快步往里走了两步，步履蹒跚的样子引得他身后大兵都嗤笑出声。
士兵没理会林骥，转头又盘问起下一波人来。
“笃笃——”
两声清亮的汽车喇叭声，伴随着一阵汽车引擎轰鸣声在巷尾响起，刺破了本就不怎么寂静的夜空。
数辆崭新的黑色别克轿车鱼贯驶来，明晃晃的车灯扎得众人眼睛都疼。
值守的几名西洋士兵瞧见这些汽车，原本表情各异的脸颊瞬间恭敬起来，纷纷立在路旁恭敬行礼。
林骥眼神微动，故意表现出惊慌失措，脚下一个趔趄，踉跄着退到西洋大兵中央，满眼惶恐地扶紧手中木棍:
“军爷，这……这铁疙瘩是什么？这般吓人。”
值守的西洋大兵见状，脸上生出炫耀神色，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你这老东西真没见识，连汽车也没见过，这是拉人用的，这里头坐的可是广华省城法玛斯商会会长，专程来江城租界实地勘测来了，准备在租界筹建分会。”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得意，眼神睥睨地扫过垂头等待检查的江城百姓:
“你们华国不是以武道逐渐为国之脊梁吗？动辄修行数年，数十年，这下可好了，这位大人带来了新式药剂。无需苦修，一阵下去，便能碾压你们口中的明劲武者，而且副作用还微乎其微。”
洋人士兵顿了顿:
“用不了多久，整个华国武道，将彻底沦为笑柄。”
林骥杵着拐棍，眼中一片茫然，似乎并不理解这洋人在说什么。
不过他心里却盘算起来。
没有副作用的异血药剂？
想用捷径诱惑世人。
禁武令打压，异血药剂诱惑。
一里一外，华国武道不废也残。
“不行！”
“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林骥心中暗忖。
“老东西滚开！”
见林骥发呆，西洋人也懒得和他再多费口舌，一把将林骥推搡向城南深处。
林骥佝偻着身子，嘴唇轻轻动了动，呢喃出声:
“旁门左道，终究是纸糊的老虎。”
他语速极快，说话呼吸含糊不清，他身后西洋大兵只当这老糊涂是被西洋的物件吓傻了，在胡乱呓语，并没再理会林骥。
林骥杵着木棍，一路循着记忆中的大英领事馆走去。
一路穿过数条街巷。
街头巷尾间全是巡逻的西洋士兵。
明晃晃的刀刃和沉甸甸的大枪压得城中百姓连气都喘不上了。
“哎，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呢？老头我在这城南过了快七十岁了，临快入土的时候，家被封了，封家的还是群西洋人。”
巷口石阶上，一个发须半白的老者坐在地上，两只手不住地发抖。
“娘，爹不在家，咱们今晚去哪儿住啊。”稚气未脱的孩童扯着母亲的衣角，啼哭出声。
妇人怀抱着不知世事的幼子丫丫，出声，抬手抹去眼角泪珠，咽下喉中轻啜，拉起地上的稚童:
“小宝别哭，娘带你去城北找你外公去。”
沿街无数居民大门，尽数被封上了封条，无辜的百姓半夜被驱赶出门，拖家带口流离失所。
……
正如杜青衣所言。
这群洋人早就急不可耐了。
不等新令之日来临，便提前动手开始清扫租界里的华人了。
林骥一路沉默。
脚步轻缓前行。
他眼底的浑浊褪去，只剩下冷冽的寒意。
不多时。
占用了城南最大庄园作为己用的领事馆出现在了林骥眼前。
庄园灯火辉煌，隐隐能看见园中有一层三层小楼耸立其中。
园前车灯璀璨耀眼，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一群还未经驱逐之苦的江城百姓围聚着瞅着热闹。
“Fuck!”
“散开！听见没有快散开！”
西洋大兵持着枪粗暴地推搡着围观人群，硬生生在围堵在一起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
林骥混在人群末尾，佝偻着身子浑然不起眼。
他视线透过人群缝隙，落在了被挤开的人群道路中央。
领事馆庄园门口。
一张鲜红地毯铺出最少十丈远。
一名身着精致西装，领带打的笔直的四十多岁中年男人，在扎克斯的陪同下踏入庄园大门。
他看周围嘈杂的人群时，眼中带着轻蔑的鄙夷。
就连看扎克斯这个上校，脸上都挂着傲慢。
林骥目光一定，心中暗忖:
“这人就是法玛斯商会的会长？绝不能让那些异血药剂流入江城，否则江城武道就完了！”
就在林骥准备从人群中退出时，他耳边响起一阵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