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陈默在地下车库给车打蜡的时候,王睿打来了电话。
“陈哥,我又有新发现的事情了,你应该会喜欢。”
“说。”
“赵德厚和高扬在大学时是同班同学,他们俩是室友。”
“这位室友叫刘,他在滨海市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
“顺着这个线索去查一查,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该公司去年与国盛集团签订了一份设备采购合同!”
“虽然金额不大,只有几百万,但是合同上的签字人是周国平。”
王睿的声音中带着兴奋。
陈默手里的抹布悬在空中没有放下。
整个逻辑链条形成了。
周国平用一个叫赵德厚的供应商把钱转给了高扬的母亲。
赵德厚又通过高扬的大学同学这条线与高扬建立了联系。
于是高扬就通过林婉进入了国盛集团。
整个事情转了很大的一个圈。
从表面来看,周国平大概率并不知道高扬是谁,他只是正常交易。
但实际上呢?
难道真不知道吗?
在商海中打拼了数十年的老狐狸怎么会如此幼稚呢?
陈默突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周国平并不是个笨蛋,在事情发生之初他就已经知道了林婉在做什么,并且他知道那个孩子是假的。
但是选择配合,并且装作自己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要林婉,要用这个名义上的孕妇来稳定一个局面,或者是用来对付一个人。
比如,张梅。
陈默觉得后背有点儿发冷。
他认为自己是躲在一边的猎人,但是现在才知道自己其实只是一枚棋子,在棋盘上。
周国平被利用了。
张梅在利用他。
林婉也利用了他。
人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但是没有人真的相信他。
……
周六晚上六点。
陈默驾驶着一辆迈巴赫S680,带着周国平来到市郊的一家私房菜馆。
下车之前,周国平坐在后面,闭上眼睛对陈默说:“今天你和我一起进去,坐在我身边。”
陈默在后视镜中看到他了。
“饭局上没有外人”,周国平又说道,“只有孙国良、国土局一个姓李的科长和一个叫王胖子的人在做开发。”
“你只需要听就可以了,不要瞎说话也不要喝酒。”
“明白了,周叔。”
陈默和周国平一起进了包间。
房间很小,一张红木圆桌可以坐八个人。
但是加上了陈默之后就有五个人了。
孙国良坐到主位上之后就看见了周国平,于是马上站起来热情地和他握手。
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下。
“我的司机,小陈。”周国平说道。
“哦,小陈,坐。”
孙国良点点头之后就没有再问什么了。
孙国良旁边坐了一个四十几岁的人,穿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西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看上去很文雅。
周国平口中的国土局的李文斌科长。
对面坐的是个胖子,肚子把POLO衫撑得鼓鼓囊囊的,手上戴了一块闪闪发光的金表,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和气,但是眼里却透着精明。
这就是那个开发商王胖子。
饭局开始。
菜已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了。
喝了三杯之后,话匣子就打开了。
由城南的一个项目谈起,说到最近的土地价格变化情况,再说到一个刚离职的官员。
陈默一直记得周国平交代的话,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负责倒水、换骨碟。
但是他在听的同时也在看。
孙国良虽然一直和周国平说话,但是他的目光总是不时地往他这里瞟一瞟,好像在打量一样。
王胖子喝了两杯之后就大胆起来,开始埋怨起国土局审批程序太繁琐。
李文斌科长一直笑眯眯地拿着杯子喝茶,并没有急着去接话或者反驳别人,而是用一种很圆滑的方式回答问题。
陈默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在一旁默默地把每个人的神情记了下来。
他知道孙国良小组这次吃饭,实际上是在摸底。
他也在关注着周国平目前的状态、周国平会带着什么样的人来参加这样的活动以及他对城南那个项目的看法。
所以今天陈默能够坐在那里,本身就是周国平放出的一个信号。
……
饭局散了之后,陈默先到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
当他把车开到菜馆门口的时候,周国平已经跟另外两个人道别,准备上车。
孙国良站在台阶上望着周国平上了后座,突然开口叫住了陈默。
“小陈。”
陈默停了下来:“孙局。”
孙国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在饭局上不错,现在很难遇到像你这样能够耐得住性子的人。”
他说着就把一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陈默。
“我的私人电话号码。”
“以后有事情可以找我。”
陈默低头:“谢谢孙局。”
“去吧。”
孙国良点头之后就离开了。
陈默回到车里之后就把名片放进了西装内袋中。
周国平在车上用后视镜把看到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他什么也没问。
陈默也没有说什么。
汽车顺利地从小巷里出来,融入车流。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周国平的声音才从后座传过来。
“他给了名片?”
“给了。”
“好”。
周国平答应了之后又说,“留下来,以后会用到的。”
……
深夜,城西公寓里。
陈默坐在次卧的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只照到桌面一角。
他把一本黑皮本子摊开来,在上面用笔把今天吃饭时发生的事、人全部记录下来。
孙国良是市局副职,有雄心壮志。
李文斌是国土局的一名科长,性格比较谨慎小心。
王胖子是开发商,很贪心但是也很胆小。
三人之间关系、他们交谈的内容以及每个人的习惯性叫法和口头禅等,他都一一做了详细的记载。
笔记本上已经写了一大半了。
就把孙国良给他的那张名片拿出来。
在灯光之下,那一串烫金的手机号码就显得很有诱惑力。
他想到了今天早上林婉对他说“我觉得我不能走了”。
现在他也走不掉了。
从他答应了周国平并签下了那份协议之后,他就被卷入了这张以金钱、权力和欲望为经纬所织就的大网之中。
但是不能走,并不等于只能坐等被宰。
可以在网上边角处把爪子磨得锋利一些。
陈默把笔记本合上之后就熄灭了台灯。
窗外的雨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