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赵红梅手里的抄写纸，先问了句：“你说元鱼汤会影响抗生素，那请你把药名写全。”
赵红梅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刘干事刚到门口，听见这句，脚步也慢了下来。
顾青把封存袋放到桌上：“刘干事来了，正好做记录。”
赵红梅抬起下巴：“我查的是风险，不是替顾主任开药。”
苏晚说：“你连药名都不写，就敢让家属承担后果？”
姜卫东靠在门边，忍不住插话：“赵护士，你这责任书写得挺会挑地方，责任全往嫂子身上推，药名半个字不提。”
赵红梅看向刘干事：“刘干事，我申请院办介入，病人用药期间，家属干预饮食，本来就该谨慎。”
刘干事打开本子：“可以，你先写。”
赵红梅抿着嘴，没落笔。
苏晚把床头药单往前推了半寸：“青霉素类，肌注，早晚各一次，跟你手册上划线那段对应吗？”
赵红梅翻开书：“手册上写了，部分食物会影响吸收。”
苏晚问：“部分是哪部分？”
赵红梅手指按着书页：“高蛋白，高脂肪。”
苏晚点了下桌面：“你昨天闹的是元鱼清汤，锅里没有油花，汤还封着没入口。”
赵红梅咬了咬唇：“五日后你打算给他用。”
苏晚接着说：“五日后也要复查，顾主任签字才用，上午已经进记录。”
顾青把记录本翻到那页，递给刘干事：“这里。”
刘干事低头看完，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确有记录，五日后依据复查结果决定。”
赵红梅低声说：“复查前也该提醒风险。”
苏晚说：“提醒风险没错，可你写的是未备案食材和自拟药膳已使用。”
赵红梅立刻改口：“我写的是坚持使用。”
苏晚拿起那张纸，只捏着边角，没有让纸碰到床单。
她把上面的字念出来：“患者陆怀野抗生素治疗期间，家属苏晚坚持使用未备案食材及自拟药膳，存在影响药效风险，后果由家属承担。”
念完，她看向刘干事：“这句话放进档案，往后病人发热，伤口反应，账都能算到我头上。”
刘干事的笔停住。
赵红梅急了：“我只是防患于未然。”
苏晚反问：“那为什么不写，元鱼汤封存未用，筋骨恢复汤未入口？”
赵红梅张了张嘴。
护士长站在一旁，脸绷得紧：“赵红梅，你答。”
赵红梅把手册抱紧：“我不是医生，措辞不够严谨也正常。”
顾青抬头：“你不是医生，却敢用医学手册给主治医生定违规？”
赵红梅眼圈又红了：“顾主任，我尊重你，可病人安全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苏晚说：“行，那就说病人安全。”
她把水杯推远，坐直了些。
陆怀野看了她一眼，左手按在被面上，没有拦。
苏晚开口：“元鱼清汤，去内脏，去血线，冷水焯，撇浮沫，清水小火吊汤，停火后开盖散味，脂肪浮层全部撇掉。”
赵红梅打断：“你说这些是做菜。”
苏晚没理她：“这类汤底，腥味和游离脂肪主要在前段浮沫和表层油，清汤放凉后再温热，气味散得快，蛋白质留在汤和肉里。”
顾青的笔动了起来。
苏晚继续：“若加姜葱，辛散味重，半小时后才回落，病号汤不用姜葱，少盐，入口前再复温，间隔用药两小时以上，风险就不是你写的那样。”
赵红梅脸上的红退了点：“你凭什么说半小时？”
苏晚看她：“我做菜靠鼻子，也靠记录。”
姜卫东赶紧补：“嫂子每锅汤都记时辰，连我偷喝剩汤都被抓过。”
门口有护士低头笑了下，又赶紧忍住。
苏晚说：“筋骨恢复汤也一样，牛蹄筋先出水，弃掉头汤，再用清水炖，玉竹另包，入锅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停火后取出，不让药味压住病号饭。”
顾青问：“玉竹为什么不久煮？”
苏晚答：“久煮黏口，甜味重，病人胃口弱，喝两口就腻，药材味留得太久，也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这话落下，病房门口安静了些。
赵红梅手指攥着书角，纸页被压弯。
苏晚看向她：“你要讲相冲，就讲具体药名，具体时间，具体剂量。”
赵红梅低声说：“普通病区没必要算到这么细。”
苏晚回她：“你让我担后果的时候，算得比谁都细。”
刘干事在本子上记下一行：“请赵红梅同志说明所指药物名称、用药方式、食物类别、影响结论来源。”
赵红梅脸绷住：“我需要回去查资料。”
护士长冷声问：“刚才你不是说查过了？”
赵红梅把书往怀里收：“资料多，我不可能全背下来。”
苏晚抬手按了按额角，忍过那点跳痛：“你不需要全背，你只要把你用来指控我的那几行说清楚。”
陆怀野递来水杯：“先喝。”
苏晚接过，喝了两口。
赵红梅看着他们，嘴唇抖了下：“陆团长，她现在说得再好听，出了事谁负责？”
陆怀野开口：“我签。”
苏晚转头：“你别添乱。”
陆怀野看着她：“治疗风险按流程走，饮食意见按医嘱走，我作为病人本人，可以签确认。”
顾青说：“不用你签这种不规范材料。”
刘干事也说：“这张纸不能进档。”
赵红梅急了：“凭什么不能进档？”
刘干事合上本子，又打开：“因为内容与事实不符，且责任划分不合规。”
赵红梅肩膀一紧：“刘干事，你偏向他们？”
刘干事抬头：“我偏向记录。”
顾青从封存袋旁抽出化验单：“既然你提病人安全，那就看指标。”
赵红梅盯着那几张纸：“这是什么？”
顾青说：“今早抽血复查，白细胞较昨日下降，体温稳定，炎症指标在往下走，伤口周边无新红肿，止痛药按时服用。”
姜卫东听得精神一振：“团长恢复得好？”
顾青点头：“按目前数据，是往好处走。”
陆怀野看向苏晚：“听见了？”
苏晚把杯子放下：“听见了，所以你中午也得按量吃。”
姜卫东立马接话：“我监督。”
赵红梅的手松了又攥：“指标往好，不代表饮食没风险。”
顾青说：“饮食还没正式加入新汤，风险从哪里来？”
赵红梅被堵住，翻书的手快了些。
书页翻得哗哗响，越翻越乱。
苏晚看着她：“你把食物影响口服药吸收那段，套到肌注抗生素上，又把未入口的汤写成坚持使用。”
赵红梅抬头：“你别乱扣帽子。”
苏晚说：“帽子是你自己戴的。”
护士长走近半步：“赵红梅，书给我。”
赵红梅往后退：“我还没查完。”
刘干事伸手：“资料室公用书，涉及病区争议，先由院办暂存。”
赵红梅看着那只手，半天没递。
顾青拿起她那张抄写纸：“另有一件事，你在材料里写陆怀野抗生素治疗期间，这个用药信息从哪来？”
赵红梅喉间动了下：“病区都清楚。”
顾青问：“谁告诉你药名、用法、治疗期间？”
赵红梅答不上来。
姜卫东站直了：“赵红梅，你停职了，还能摸到团长用药？”
门口的小护士互相看了看。
小董小声说：“药单一直在病历夹里，外人不能随便翻。”
护士长的脸更沉：“赵红梅，你是不是碰过陆团长病历？”
赵红梅立刻摇头：“我没有。”
顾青把化验单压在桌上，语速稳住：“你刚才说高蛋白影响抗生素，可陆怀野目前用药方式、药名、复查时间，只有病历和医嘱单上齐全。”
赵红梅后退半步，鞋跟碰到门槛。
苏晚盯着她手里的手册：“你借书前，先看过哪份材料？”
赵红梅的呼吸乱了，眼眶红得厉害：“我只是担心陆团长，我没有坏心。”
陆怀野开口：“回答问题。”
赵红梅看向他，眼泪挂在睫毛上：“陆团长，你宁愿信他们，也不愿信我一句？”
陆怀野没有接她这话。
他只说：“回答。”
刘干事把笔放下，喊门外：“去请院办值班同志，再请保卫科来病区门口等着。”
赵红梅手里的书滑了一下，又被她抓住。
护士长上前，直接托住书脊：“松手。”
赵红梅抬头，声音终于急了：“我没偷病历，我只是路过护士站时看见了药单。”
顾青问：“几点？”
赵红梅不说话了。
苏晚看着她：“药册夹复写纸，手册断章取义，责任书提前写好，现在又多了药单来源不清。”
刘干事在记录本上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她：“赵红梅同志，请你从头说明。”
门外传来两道陌生脚步声，护士撩开门帘，低声说：“刘干事，院办和保卫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