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陆怀野发红的眼眶。
他坐在床边，手背缠着纱布，另一只手扣着床沿，整个人绷得很紧。
她鼻梁上架着氧气管，手背还扎着针。
点滴往下落，一滴接着一滴。
顾青站在床尾，记录本摊开，笔尖停在纸上。
姜卫东守在门口，听见动静，立马转身。
“嫂子醒了！”
陆怀野没有回头。
他看着苏晚，嗓音哑得厉害：“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苏晚眨了眨眼。
头还疼，后脑那块发沉，嘴里也空得厉害。
她想动手，陆怀野先按住她。
“别乱动。”
苏晚看了眼他手背上的纱布：“你手怎么了？”
陆怀野没答。
顾青替他说：“他拔了针，下床接你。”
苏晚呼吸停了半拍，眉头皱起：“陆怀野，你疯了？”
陆怀野盯着她：“先回答我。”
姜卫东在旁边急得搓手：“嫂子，你先别骂团长，他刚才吓得人都不对了。”
陆怀野低声道：“闭嘴。”
姜卫东立马抿住嘴。
苏晚看着陆怀野，喉咙动了动。
系统的事不能说。
图鉴不能说。
哪怕陆怀野再担心，她也不能把这种东西摆出来。
那不是解释。
那是把自己送到更麻烦的地方。
她抬起没扎针的手，想把氧气管拿开。
顾青按住她手腕：“先别摘。”
苏晚只好放下手：“没瞒你什么。”
陆怀野的手收紧，床栏被他捏出轻响。
“头疼，眩晕，味觉迟钝，晕倒。”
他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说。
“这叫没瞒？”
苏晚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陆怀野看见她这个动作，胸口更堵。
“苏晚，你看着我。”
顾青开口：“陆团长，她刚醒，别逼太紧。”
陆怀野没看顾青：“我不逼，她就接着瞒。”
苏晚轻轻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氧气管的味道。
“昨晚没睡够，早上又碰凉水，还空着肚子下厨。”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贫血加劳累，低血糖也说得通。”
顾青笔尖点了点纸面：“你早上吃了半个鸡蛋，几口粥。”
姜卫东立马接话：“对，还非说够了，够啥啊，猫都吃得比你多。”
苏晚看他：“姜卫东。”
姜卫东缩了缩脖子：“我不说了。”
陆怀野红着眼眶，握紧她的手。
他的掌心发热，指腹压着她手背，力气很克制。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想抽回手，没抽动。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骨裂躺在床上，还要操心我？”
陆怀野喉结滚了两下。
“我是你丈夫。”
苏晚怔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下来。
姜卫东的手还搭在门把上，这会儿也不敢插嘴。
顾青低头写了两笔，没有打断。
陆怀野看着苏晚，话说得很慢：“你出事，我有责任。”
苏晚抬眼：“这跟你没关系。”
“有。”
陆怀野手背上的纱布渗出红点，护士长想上前，被顾青抬手拦住。
陆怀野没有松开她。
“你为了我的饭，跟赵红梅争。”
“为了我的恢复，熬夜写方案。”
“为了不让我担心，晕倒前还在撑。”
他说到这里，嗓子卡住。
过了两秒，他才接着道：“我以前总说你娇气，说你任性。”
苏晚手指蜷了蜷。
陆怀野低下头，额前碎发落下来，挡住半边眉骨。
“是我错了。”
苏晚嘴唇动了动：“你前两天已经说过了。”
“前两天说得轻。”
陆怀野抬头，眼眶红得更重。
“今天才算数。”
苏晚看着他，心口有点发酸。
她向来不怕吵架。
也不怕别人误会。
可陆怀野这样坐在她床边，红着眼眶跟她认错，她反倒有些招架不住。
姜卫东吸了吸鼻子，赶紧转过身去看门外。
“我啥也没听见。”
护士长瞪他：“你站好了。”
姜卫东小声嘀咕：“我这不是给团长留面子么。”
苏晚轻轻捏了一下陆怀野的手。
“我没那么脆。”
陆怀野回握住她：“你刚才人事不省。”
“那是意外。”
“苏晚。”
他叫她名字时，语气沉了下去。
苏晚闭了闭眼。
“好，我承认，我逞强了。”
陆怀野没接话。
苏晚看向顾青：“顾主任，你也听见了，我承认。”
顾青翻了一页记录：“承认不算配合。”
苏晚：“……”
姜卫东在门口乐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顾青走到床边，拿起棉签：“味觉还要查。”
苏晚头皮一紧：“现在？”
“现在。”
顾青看她一眼：“刚才你不肯说，我只能用查的。”
陆怀野立刻问：“怎么查？”
顾青把几个小杯摆到床头柜上。
“淡盐水，糖水，温开水，苦药液。”
苏晚看着那几只杯子，心里骂了系统半天。
顾青把棉签蘸了糖水：“张嘴。”
苏晚没动。
陆怀野低声道：“配合。”
苏晚看他：“你倒学会拿医生压我了。”
陆怀野说：“管用就行。”
苏晚被噎了一下，只能张嘴。
棉签碰到舌尖。
顾青问：“什么味？”
苏晚停了几秒：“甜。”
顾青又换了淡盐水。
“这个？”
苏晚皱了下眉：“咸。”
姜卫东松了口气：“能尝出来就好。”
顾青没放松，又换了苦药液。
苏晚刚碰到，眉头立刻拧起来：“苦。”
顾青记下：“比平时淡多少？”
苏晚沉默。
陆怀野看向她。
苏晚只好说：“淡一半。”
姜卫东刚松下去的气又提起来：“一半？”
顾青写得很快：“味觉迟钝未恢复，伴随偏头痛，低血压，劳累诱发。”
苏晚纠正：“贫血劳累。”
顾青抬眼：“我写诱发，没写病因。”
苏晚卡住。
顾青把笔帽扣上：“你不肯讲来处，我不问。”
陆怀野看向顾青。
顾青把记录本合上：“每个人都有不方便说的事。医生先保命，再查原因。”
苏晚手心出了汗。
她没想到顾青会给她留这条缝。
陆怀野沉声问：“不能问？”
顾青看着他：“能问，但她现在撑不住。”
陆怀野转回苏晚这边。
“那我等。”
苏晚抬眼。
陆怀野握着她的手，掌心力道没有松。
“等你愿意说。”
苏晚喉咙发紧：“要是我一直不说呢？”
陆怀野看了她片刻。
“那就先不说。”
姜卫东在旁边急得直挠头，又不敢开口。
陆怀野接着道：“可你以后不许拿身体赌。”
苏晚想反驳。
陆怀野先截住她：“这条没得商量。”
苏晚看他手背上的纱布：“你也没资格说我。”
陆怀野顿了顿。
姜卫东赶紧举手：“这个我作证，团长也不合格。”
护士长点头：“确实。”
顾青把病历夹合上：“两位都要列入重点观察。”
陆怀野抿着唇，没反驳。
苏晚轻轻笑了一下，笑完又扯得头疼。
陆怀野立马俯身：“疼？”
“头疼。”
她这回没瞒。
陆怀野的手指停在她被角上，想碰又收住。
“怎么缓？”
顾青说：“先休息，补液，避光，禁冷水，禁下厨。”
苏晚立刻看他：“禁下厨？”
顾青点头：“至少今天。”
苏晚皱眉：“陆怀野午饭怎么办？”
陆怀野开口：“我喝粥。”
苏晚看他：“你刚才还说要恢复。”
“少一顿没事。”
“有事。”
“你晕倒更有事。”
两人对上，谁也不让。
姜卫东赶紧插进来：“嫂子，我去食堂买，顾主任把关，我端回来，行不行？”
苏晚看向顾青。
顾青说：“小陈按你昨天留的基础病号饭做，我签字。”
苏晚这才松口：“萝卜切细，米汤别太稠，盐少放。”
姜卫东赶紧记：“细萝卜，稀米汤，少盐。”
苏晚补充：“别偷喝。”
姜卫东手一顿：“嫂子，你都这样了还防我？”
陆怀野看他：“你有前科。”
姜卫东捂着胸口：“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他刚要走，苏晚喊住他：“把赵红梅那边的动静盯住，别让她往这边递话。”
姜卫东拍了拍门框：“明白。”
陆怀野眉头又压下：“你醒了还管她？”
苏晚看向他：“她今天差点把责任书塞进档案。”
“后面我来处理。”
“你躺着。”
“我能安排。”
苏晚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没再争。
陆怀野低声道：“从现在起，你只管养回来。”
苏晚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陆怀野。”
“嗯。”
“我不是故意瞒你。”
陆怀野眼睫垂了下。
苏晚接着说：“有些事，我还没法说清。不是不信你。”
陆怀野抬头看她。
苏晚忍着头疼，把话说完：“你别逼我，我也答应你，不再硬撑到倒下。”
陆怀野看了她很久。
顾青也没出声。
最后，陆怀野点头：“成交。”
苏晚松了口气。
陆怀野却又补了一句：“加一条，头疼，眩晕，吃不出味，立刻告诉我和顾青。”
苏晚：“你还挺会加条件。”
陆怀野说：“跟你学的。”
姜卫东刚走到门口，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护士长也偏过头，嘴边压了压。
苏晚无奈：“行。”
顾青拿起体温计：“那我也加一条。”
苏晚看过去：“顾主任，你别趁火打劫。”
顾青把体温计递给护士：“明早做一次完整检查。”
苏晚没吭声。
顾青继续说：“血常规，血压，神经反应，味觉测试。”
陆怀野立刻道：“做。”
苏晚看他：“你答应得倒快。”
陆怀野握着她的手没松：“这事听医生的。”
顾青低头在检查单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苏晚偏头看去，只看见最后一行字。
脑神经反应异常，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