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把检查单压在病历夹里,抬头看苏晚。
“今晚不下床,不进配餐间,不碰凉水。”
苏晚靠在枕头上,鼻梁上的氧气管还没摘。
她听见前两条还能忍,第三条一出,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就洗个手。”
陆怀野坐在床边,直接接话:“温水。”
苏晚看他:“你现在倒会管人。”
陆怀野手背还缠着纱布,没退半句。
“你刚晕过。”
顾青拿笔敲了下记录本:“陆团长这回说得对。”
苏晚闭了闭眼。
头疼还在,一跳一跳地顶着太阳穴,舌尖发木,连嘴里的苦味都隔着一层。
脑中那本图鉴安静得过分。
越安静,越让她不踏实。
顾青把体温计递给护士:“再测一次体温,血压半小时一量。”
小董应下,动作放轻了不少。
姜卫东趴在门口探头:“顾主任,嫂子这到底算啥毛病?低血糖能折腾成这样?”
顾青没急着答。
他翻开苏晚前几日的记录。
“头痛发作时间,多数跟处理食材有关。”
苏晚指尖缩了一下。
陆怀野看向她。
顾青继续说:“碰凉水会加重,熬夜会加重,空腹会加重。今天晕倒前,她还出现味觉迟钝。”
姜卫东越听越急:“那以后嫂子还能做饭吗?”
苏晚睁眼:“能。”
陆怀野沉着脸:“先别说话。”
苏晚被他噎住,偏过头看顾青。
“顾主任,你别吓唬他们。”
顾青看她:“我只讲记录。”
他把几张纸摊开。
上面是苏晚这几天的饭单、睡眠时长、头疼时间、味觉测试结果。
陆怀野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
纸边被他压出折痕。
“昨晚睡两小时?”
苏晚轻咳一声:“两小时半。”
姜卫东捂住额头:“嫂子,你这还讨价还价呢?”
顾青把笔帽扣上:“苏晚,你这套身体反应,不能再按普通劳累处理。”
苏晚抿了下唇。
“要住院?”
“先观察。”
她松了口气。
顾青看了她一眼:“观察期间,我要加一项干预。”
陆怀野问:“怎么干预?”
顾青转身对护士长说:“去中药房,取川芎、白芷、菊花、薄荷、合欢皮、酸枣仁,再取粗布小袋,棉绳,干净纱布。”
护士长记下:“内服?”
顾青摇头:“外用舒缓包,先贴近额侧和颈后,配合温热敷。”
苏晚愣了下:“药包?”
顾青点头:“你现在胃口差,味觉也受影响,先别乱加内服药。”
姜卫东插话:“闻药味能管用?”
顾青说:“不是治根,先压发作。”
苏晚听出他的留白。
她抬眼:“你想用气味和温热刺激,缓头疼?”
顾青看她片刻。
“你懂得不少。”
苏晚心头一紧,面上没接这话。
“以前跟人学过点食疗。”
顾青没追问,只把记录本翻到新页。
“脑神经反应异常,外界刺激诱发症状,这些都要记。”
陆怀野盯着那行字:“严重吗?”
顾青停了笔。
“比贫血麻烦。”
病房里一下没人接话。
苏晚的手压在被面上,指尖慢慢收拢。
陆怀野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能治就治。”
顾青看向他:“要她配合。”
陆怀野低头看苏晚:“听见了?”
苏晚扯了下被角:“我又没说不配合。”
姜卫东在旁边嘀咕:“你刚才还想下厨。”
苏晚看过去。
姜卫东马上改口:“我去催药房。”
他刚转身,门外传来护士长的脚步声。
“顾主任,院办那边问苏晚同志的情况,要不要写情况说明?”
苏晚撑着想坐高些。
陆怀野按住她肩头:“躺着。”
顾青接过话:“暂不扩大,病人需要休息。”
护士长低声说:“赵红梅还在院办,听说抢救车进了病房,问了好几遍。”
苏晚睫毛颤了下。
“她问谁?”
护士长道:“问总务科小林,说是不是你吃坏了自己做的饭。”
姜卫东当场炸毛:“她还敢往嫂子身上泼脏水?”
陆怀野抬头:“让院办记下来。”
顾青也说:“加进干扰治疗后的延续行为。”
苏晚却开口:“别急。”
陆怀野皱眉:“你还想放过她?”
“放过?”苏晚舌尖抵了下发木的上颚,“她现在最盼着我倒下。”
姜卫东挠头:“那更该收拾她。”
苏晚看向护士长:“麻烦您跟院办说,抢救原因由顾主任写,饮食留样和饭单都在,谁要质疑,按流程签字。”
护士长眼里多了点痛快:“行,我去说。”
顾青看着苏晚:“你刚醒,脑子还转得挺快。”
苏晚靠回枕头:“被人盯着,不转不行。”
陆怀野握着她的手重了些。
“后面我来。”
苏晚没争,只问顾青:“舒缓包多久能用?”
“药房配好就能试。”
顾青顿了顿,又补一句:“试用期间,若头痛加重,恶心,视线发花,马上停。”
苏晚点头。
陆怀野问:“我怎么做?”
顾青看向他缠纱布的手:“你先把自己的针重新扎上。”
陆怀野:“先说她。”
顾青把药包用法写在纸上。
“温水浸过毛巾,拧到不滴水,敷额头三分钟。药包隔纱布放在额侧和颈后,每次十五分钟。温度不能烫,不能凉。”
姜卫东探头:“我来吧,我手脚利索。”
陆怀野接过那张纸:“我来。”
苏晚看他那只受伤的手:“你单手怎么拧毛巾?”
陆怀野答得干脆:“能拧。”
姜卫东乐了:“团长,你打仗都没这么抢活。”
陆怀野扫了他一眼。
姜卫东马上闭嘴,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嫂子,你安心躺着,团长要是把你烫着,我替你告状。”
苏晚被他逗得想笑,头又疼,只能抬手按了按额角。
陆怀野马上站起来:“又疼了?”
“还行。”
“说实话。”
苏晚停了停:“比刚醒时轻点。”
顾青记下:“补液有效,避光。”
小董赶紧把窗帘拉严,又把床头灯调暗。
不多时,护士长提着纸包回来。
药香先散开,薄荷味最先钻进鼻子,后面跟着淡苦的草药气。
苏晚闻到后,太阳穴那点跳痛慢了半拍。
脑中的图鉴忽然翻动一页。
"舒缓类外用方。"
可降低精神力消耗后头痛反应。
"不触发解析。"
苏晚眼睫停住。
不触发解析。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实在。
顾青把药材倒在干净托盘里,挨样看过,又让护士称重。
“川芎少半钱,薄荷减量,酸枣仁研粗些。”
护士长照做。
姜卫东看得一愣一愣:“顾主任,你这也太细了。”
顾青说:“她现在受不了重刺激。”
陆怀野坐在旁边,把每句话都记进纸上。
苏晚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开。
顾青把第一只药包扎好,隔着纱布放到苏晚额侧。
“凉不凉?”
苏晚感受了下:“不凉。”
“刺不刺鼻?”
“不刺。”
“头疼呢?”
苏晚过了几秒才答:“压下去一点。”
陆怀野抬起头。
顾青的笔停住:“有用。”
姜卫东一拍大腿:“成了?”
顾青瞥他:“先观察半小时。”
姜卫东立马把手放下:“我观察,我最会观察。”
苏晚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怀野把纸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
顾青又写下一张医嘱,递给他。
“今晚你照这个来。”
陆怀野接过。
纸上最后一行写着:热毛巾敷额,少量温水,多次喂服,家属全程看护。
苏晚看清那行字,刚想开口。
陆怀野已经转身去拿水盆。
“躺好。”
他单手拎起热水壶,看向姜卫东。
“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