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卫东倒完水,刚要伸手去拧毛巾,陆怀野已经把盆往自己跟前拉了半寸。
“我来。”
姜卫东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右手,又看他左手伸进水盆里,脸都皱了。
“团长,你一只手怎么来?”
陆怀野没抬头:“闭嘴,看着水温。”
苏晚躺在床上,额侧还压着药包,闻着薄荷和菊花混在一起的药味,头疼比先前轻了些。
可她看陆怀野单手在盆里折毛巾,眉头还是拧了起来。
“陆怀野,别逞强。”
陆怀野用左手把毛巾摁进水里,又沿着盆沿一点点挤水。
水顺着他手背滴回盆里。
他右手不能用力,左手动作慢,却稳。
“你刚才也这么说自己?”
苏晚被堵了一下。
姜卫东在旁边憋笑,肩膀抖了两下。
苏晚看过去:“你笑什么?”
姜卫东马上站直:“我没笑,我替团长学习护理技术。”
顾青在床尾写记录,头也没抬。
“陆团长,毛巾拧到不滴水就行,别太干。”
陆怀野应了一声,把毛巾展开,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苏晚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开口:“太烫的话,放一会儿。”
“试过了。”
“额头别压太久。”
“三分钟。”
“药包别贴太近。”
“隔着纱布。”
“水别喂太多。”
“少量,多次。”
苏晚闭了下眼:“你背得倒快。”
陆怀野把毛巾轻放到她额头上。
“你以前管我吃药,也背得快。”
温热贴上来,苏晚紧绷的眉心松了些。
她没再说话。
陆怀野坐在床边,左手扶着毛巾边角,右手搭在膝上,纱布还带着红印。
护士长看不下去,拿了个小枕垫过去。
“陆团长,右手抬高点,别一直垂着。”
陆怀野刚要拒绝,苏晚先开口:“抬。”
陆怀野顿了顿,把右手放到枕垫上。
姜卫东啧了一声:“还是嫂子一句话管用。”
陆怀野扫了他一下:“门口守着去。”
姜卫东不服:“我刚回来。”
苏晚说:“让他待会儿吧,省得你把我照顾出问题,没人喊顾主任。”
姜卫东马上点头:“对,我是备用铃。”
顾青笔尖停了停:“备用铃安静些。”
姜卫东抬手捂嘴。
三分钟到,陆怀野掀开毛巾,重新放进盆里。
苏晚额前的发有点湿,他拿干纱布给她沾了沾。
动作轻得过分,反倒让苏晚有些不自在。
“我自己来。”
“躺好。”
“我只是擦个额头。”
“医嘱,今晚少动。”
苏晚偏头看顾青:“顾主任,你管管他。”
顾青把体温计递给小董:“陆团长执行得不错。”
苏晚噎住。
姜卫东把手从嘴上放下来,小声说:“嫂子,你也有今天。”
苏晚看向他。
姜卫东又把嘴捂上。
陆怀野重新拧毛巾。
这次动作比上一回熟了些。
他左手压着毛巾一端,用掌根推着卷紧,再沿盆边挤水。
水声很轻。
苏晚看着他低头忙活的样子,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陆怀野常年在部队,回家也像查岗。
衣服叠得方正,杯子摆得整齐,话少,眉头常皱。
原身怕他,又总想闹他。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陆团长会坐在病床边,笨拙地给她拧热毛巾。
陆怀野抬头:“又疼?”
苏晚回过神:“没。”
“那怎么不说话?”
“看你干活。”
陆怀野手一停。
姜卫东没憋住:“团长,嫂子这是夸你贤惠呢。”
陆怀野抬眼:“你去门口。”
姜卫东拔腿就走:“我守门,我最适合守门。”
苏晚忍着笑,笑意刚起,太阳穴又跳了两下。
陆怀野马上放下毛巾:“疼了?”
苏晚这回没硬撑:“跳了两下。”
顾青走过来,抬手按了按她颈侧,又看药包位置。
“药包先撤一只,薄荷味留半刻。”
护士长取下一只药包。
苏晚问:“是不是不合适?”
顾青说:“有效,刺激也有,得取中间。”
陆怀野记下:“一只药包,半刻。”
顾青看他拿纸写,提醒道:“不用每句都抄。”
陆怀野没停笔:“我怕漏。”
苏晚侧头看他:“陆怀野。”
“嗯。”
“你不用这么紧张。”
陆怀野笔尖停在纸上。
隔了会儿,他才说:“我刚才抱着你,喊你没反应。”
苏晚喉咙轻轻动了下。
陆怀野低头继续写:“所以我得记清。”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姜卫东在门口伸着脖子看,没敢插话。
苏晚抬起没扎针的手,轻轻碰了碰陆怀野的袖口。
“我现在醒着。”
陆怀野看着她的手,过了会儿才点头。
“醒着也得听话。”
苏晚收回手:“你倒会顺杆爬。”
顾青把小杯递给陆怀野:“温水,喂两口。”
陆怀野接过杯子,又拿小勺舀了半勺。
苏晚盯着那半勺水:“这么少?”
“少量。”
“你这是喂鸟。”
“医生写的。”
顾青在旁边补刀:“他没错。”
苏晚认命地张口。
陆怀野把勺子送到她唇边,等她咽下去,又停了停,才喂第二口。
苏晚喝完,舌尖还是发木。
她皱了皱眉。
陆怀野马上问:“味道呢?”
“水能有什么味?”
顾青看过来。
苏晚只好改口:“能尝出温水,没苦味。”
陆怀野把杯子放下:“记录。”
顾青拿起笔:“病人自述,温水可辨,苦味残留减轻。”
苏晚叹气:“我现在说句话都要进本子?”
顾青说:“你不爱说实话,只能多记。”
陆怀野点头:“该记。”
苏晚看他:“你站哪边?”
陆怀野把毛巾重新叠好:“站你这边,所以才记。”
这话说得太正经,苏晚反倒不好再怼。
护士长给陆怀野重新扎针。
陆怀野坐着没动,视线还落在苏晚额头的毛巾上。
护士长说:“陆团长,手别绷着。”
陆怀野放松了些。
苏晚看着针头进血管,眉头跟着皱了下。
陆怀野察觉到,抬眼:“你别看。”
“你刚才下床扯针的时候,怎么不怕?”
“当时没顾上。”
“以后顾上。”
陆怀野应得快:“好。”
苏晚本来还准备训两句,听见这个好,话又卡住了。
姜卫东在门口探头:“团长认错速度见长啊。”
陆怀野:“出去。”
姜卫东缩回去:“我在外面也能听见。”
顾青看了眼表:“再敷一次,就让她睡。”
苏晚马上开口:“我还不困。”
陆怀野看向她。
苏晚改口:“有点困。”
姜卫东在外头笑出了气声。
陆怀野没理他,换了盆里半凉的水,又让小董添了热水。
他用手背试了三回,才把毛巾放进去。
苏晚说:“差不多就行。”
陆怀野回她:“你的差不多不可信。”
苏晚无话可说。
顾青在记录本上添了一行:“家属执行力强,可配合后续护理。”
姜卫东听见了,又把头伸进来。
“顾主任,这句得给团长看看,他能拿回团部当奖状。”
陆怀野没抬头:“姜卫东。”
“到。”
“守门。”
“是。”
姜卫东刚站回门边,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他拉开一点门缝,往外看了看。
“谁啊?”
外头有人压着嗓子说:“姜副团,是我。”
姜卫东回头看了陆怀野一眼。
陆怀野手里还拿着热毛巾,正弯腰给苏晚敷额头。
姜卫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怪起来,想笑又不敢笑。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