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开半掌宽,姜卫东就先把脑袋探出去。
外头站着小梁,胳膊上还贴着纱布,怀里抱着一兜苹果和两瓶罐头。
小梁压着嗓门说:“姜副团,孙排长让我送来的,说给嫂子压压惊。”
姜卫东接过东西,低头一瞧,乐了。
“哟,罐头都舍得拿出来了,孙排长这是下血本了。”
小梁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又把脖子缩回去。
“陆团长在里头吧?”
姜卫东挑眉:“在,怎么了?”
小梁咳了声:“我怕他训我。”
姜卫东提着水果转身进门,嗓门没收住。
“团长,小梁给嫂子送慰问品来了,人没敢进,说怕你骂。”
病床边,陆怀野正俯身给苏晚换热毛巾。
他左手端着搪瓷盆,右手还垫在小枕上,动作慢得很,偏偏每一步都照着顾青写的纸来。
姜卫东看清这一幕,话卡了半截。
下一秒,他肩膀抖了起来。
“团长,我没看错吧?”
陆怀野抬头:“闭嘴。”
姜卫东把水果放到桌上,绕着床尾走了半圈。
“你还会端盆?”
陆怀野:“出去。”
“还会拧毛巾?”
“姜卫东。”
“还会试水温?”
陆怀野把毛巾放到苏晚额头上,声音压了压:“她头疼。”
姜卫东马上收了笑,往苏晚那边看。
“嫂子,还疼不疼?”
苏晚额侧贴着药包,鼻尖能闻到薄荷味,头里的跳痛比先前轻了些。
她看着姜卫东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开口道:“你再吵,顾主任要把你也写进记录本。”
顾青正在床尾写字,闻言抬笔。
“已经写了。”
姜卫东瞪大眼:“写我啥?”
顾青低头看本子:“探视人员音量偏高,需提醒。”
护士长在旁边没忍住,低头整理纱布。
姜卫东捂住嘴,含糊道:“我改,我马上改。”
陆怀野看他:“水果谁送的?”
“小梁送的,孙排长让带话,说嫂子别吓他们,下回想吃啥,他也跟着凑份子。”
苏晚轻声说:“替我谢谢他,让他先养伤。”
姜卫东点头:“成。”
他说完,又忍不住往陆怀野手里的毛巾看。
“团长,你这手法不行,边角都没叠齐。”
陆怀野看他一眼:“你来?”
姜卫东马上后退半步:“我不抢你表现。”
苏晚偏头看他:“你别逗他。”
姜卫东委屈:“嫂子,我这是替你验收。”
陆怀野把毛巾取下来,按顾青交代的时间放回盆里。
“验收完了就守门。”
姜卫东啧了声:“以前你在团里,谁多说半句你都嫌烦。现在给嫂子喂水,拧毛巾,记医嘱,一样不落。”
陆怀野把小勺拿起来,舀了半勺温水。
“她是我媳妇。”
这话落得干脆。
苏晚正要张口喝水,听见这句,睫毛停了一下。
姜卫东也安静了。
顾青笔尖顿了顿,随后在记录本上补了一行。
苏晚喝下半勺水,喉咙舒服了些。
她看向顾青:“你又写什么?”
顾青把本子合上一点:“家属配合度高。”
姜卫东接话:“这个得写大点。”
陆怀野:“你还在?”
姜卫东抬手指桌上的苹果。
“我得削苹果。”
顾青说:“苏晚现在不吃凉水果。”
姜卫东手停住:“那我削给团长?”
陆怀野:“我不吃。”
姜卫东看向护士长:“那我削给您?”
护士长笑着摆手:“我值班,没空。”
姜卫东低头看着苹果,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拎进来干啥?”
苏晚忍不住笑了下,笑到一半太阳穴又跳。
陆怀野马上放下杯子:“疼?”
苏晚抬手按了按额角:“轻了一下,没事。”
顾青走过来,看了药包位置。
“笑也省着点。”
苏晚无奈:“顾主任,现在笑也归你管?”
顾青说:“今晚归我管。”
陆怀野补了一句:“归医嘱管。”
姜卫东抱着苹果,小声嘀咕:“嫂子,你现在孤立无援。”
苏晚看他:“谁说的?”
姜卫东马上挺直腰:“我站嫂子这边。”
陆怀野看过去。
姜卫东把苹果往桌上一放:“我也站医嘱这边。”
护士长把小董拉到一旁换药布,屋里气氛松了不少。
小梁还在门外,没敢进。
姜卫东想起他,拉开门缝说:“行了,东西送到,你回去跟孙排长说,嫂子醒着,团长也没骂人。”
门外小梁探头:“真没骂?”
陆怀野抬眼。
小梁马上站直:“团长好,嫂子好,我回去了。”
姜卫东关上门,憋笑憋得脸都酸。
“团长,你现在威力不减啊,人家隔着门都怕你。”
苏晚看着陆怀野:“你平时到底多凶?”
陆怀野把毛巾重新放进温水里。
“训练要有规矩。”
姜卫东插话:“嫂子,你别听他一句带过。以前新兵叠被子差半寸,他能让人拆了重叠十遍。”
苏晚看向陆怀野。
陆怀野手上动作停了停:“内务是基础。”
姜卫东又说:“开会谁迟到半分钟,他能让人绕操场跑。”
陆怀野:“守时是习惯。”
“炊事班盐放多了,他也能皱眉。”
陆怀野抬头:“这个没有。”
姜卫东拍桌:“有!你那天说,菜咸。”
陆怀野看向苏晚,语气放缓:“你做的不咸。”
苏晚本来还想听热闹,听到这句,唇边压了压。
姜卫东捂着胸口:“顾主任,记录,陆团长公然偏心。”
顾青抬笔:“可记录。”
陆怀野:“顾主任。”
顾青看了他一眼:“玩笑话,不进病历。”
护士长笑着说:“进值班闲话倒行。”
苏晚额头下的毛巾温度降了些,陆怀野取下来,换了新的。
姜卫东看着看着,笑意慢慢收了。
他跟陆怀野认识这些年,见过陆怀野带队冲山口,也见过他在雪地里守阵地。
那人向来话少,脊背挺得直,受伤也不肯多吭一声。
可现在,陆怀野坐在病床边,半条胳膊还扎着针,左手笨拙地折毛巾。
水温试了又试,药包隔得远不远也要问两遍。
姜卫东喉咙动了动。
他低声说:“嫂子,你这回真把我们团长吓坏了。”
苏晚看向陆怀野。
陆怀野没接话,只把毛巾边角抚平。
苏晚放轻声音:“我以后不硬撑。”
陆怀野看她:“说到做到。”
“做到。”
姜卫东马上举手:“我作证。”
顾青也说:“我记录。”
苏晚看着床边这几个人,心口那点发紧慢慢散了。
她是苏晚,来自几十年后的国宴后厨,如今躺在军区医院病床上。
陆怀野还伤着,赵红梅那边也没完全收尾。
她要做的事不少。
可眼下,她得先把自己养回来。
陆怀野端起小杯:“再喝两口。”
苏晚看着那半勺水:“能不能多点?”
“不能。”
“陆团长,你现在管得太宽了。”
“医嘱。”
姜卫东在旁边学他说话:“医嘱。”
苏晚看向姜卫东:“你想不想以后吃萝卜丝汤了?”
姜卫东马上站到床尾:“团长,你这勺太小了,嫂子说得对。”
陆怀野把勺子递过去:“你喂?”
姜卫东后退:“我不敢。”
苏晚笑意刚起,顾青就咳了一声。
她只好老实喝水。
两口温水下去,舌尖的木感淡了些,药包的味道还在鼻端绕着,没让头疼再往上顶。
顾青看了眼表。
“今晚先到这里。药包取下一只,另一只放远些。半个小时后再测血压。”
陆怀野记下:“放远多少?”
顾青拿纱布在枕边垫了一下。
“离额侧半掌,别压着皮肤。”
陆怀野照做。
姜卫东看着他那认真劲,又想笑。
“团长,明天我回团里说你会伺候人,他们肯定不信。”
陆怀野把纸折好:“你敢说,我让你写检查。”
姜卫东不怕死地问:“几千字?”
“五千。”
姜卫东长叹:“嫂子,你看,他对外人还是老样子。”
苏晚闭上眼,声音轻了些。
“那你少惹他。”
姜卫东小声嘀咕:“我这是替大家见证历史。”
陆怀野替苏晚掖好被角,没再赶他。
顾青把剩下的药材分成两包,用棉绳扎好。
“明早醒后,药包再试一次。若反应稳,佩戴时间可以往上调。”
苏晚睁开眼:“往上调多久?”
顾青把药包放进干净搪瓷盘里。
“明早看数据。”
陆怀野把盘子挪到床头,离苏晚近些,又怕味重,抬头问:“这个距离行吗?”
顾青点头。
苏晚闻着那点淡药味,脑中安静了许久的图鉴轻轻翻了一页。
她手指在被下动了动。
陆怀野马上低头:“又疼?”
苏晚看着床头那只药包,停了两秒才说:“不疼。”
顾青的笔尖落在纸上。
“那就睡。”
陆怀野把床头灯又调暗些,坐回她身边。
姜卫东抱着那袋没人吃的苹果,靠在门边小声说:“团长,我守下半夜。”
陆怀野看着苏晚合上眼,回了两个字。
“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