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野左手端着碗出了门，水井边刚散开的几个人又停了脚。
苏晚坐在屋里，药包还贴在额边，听见外头木盆碰到井台的声响。
姜卫东抱着盆跟在后头，嘴上还劝：“团长，要不我来吧，你这右胳膊吊着，洗坏了碗嫂子还得骂我。”
陆怀野把碗放进盆里：“打水。”
姜卫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门，只好去摇井把。
水哗啦啦落进桶里，王嫂子先笑出了声：“陆团长，你还真洗啊？”
李秀琴也探头看：“苏晚有福气，这大院里头，能让自家男人端碗出来洗的，怕是头一份。”
陆怀野卷起左边袖子，没接这话。
张桂芳本来要走，听见这句，脚又钉在水井旁。
她上下打量陆怀野身上的围裙，嗓门不高，偏偏够周围人听见：“男人在外头拼命，回来还得洗碗，这家里女人也太会享福了。”
姜卫东手一滑，桶差点磕到井沿。
王嫂子立马瞪她：“你刚才还嫌赵红梅处理重，这会儿又管人家洗碗，张桂芳，你家锅不烧了？”
张桂芳抱紧篮子：“我就说句实话，陆团长伤成这样，苏晚在屋里坐着，心里过得去？”
屋里，苏晚把筷子放下。
她刚要起身，陆怀野开了口：“过得去。”
张桂芳被噎了下：“陆团长，我是心疼你。”
陆怀野把碗浸进水里，左手拿起丝瓜瓤：“不用。”
姜卫东憋着笑，把热水壶往盆边挪：“团长，要不要加点热水？”
陆怀野点头：“加。”
张桂芳看他真要洗，嘴里又酸起来：“大男人围着锅碗转，传出去多难听。”
陆怀野抬头看她：“我伺候我媳妇，天经地义。”
水井边的人全停住了。
李秀琴抱着葱篮子，差点把葱掉地上。
王嫂子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这话说得亮堂。”
张桂芳脸上挂不住：“你是团长，哪能说伺候就伺候？”
陆怀野低头刷碗：“我是她丈夫。”
张桂芳还不死心：“丈夫也得有丈夫的样子，家里活本来就该女人干。”
苏晚扶着门框出来，外衣披在肩上，额边药包压得很稳。
陆怀野听见动静，立刻看过来：“回去坐着。”
苏晚停在门槛里：“我听两句。”
陆怀野皱了下眉：“风大。”
苏晚看着水井边：“你洗你的，我不下台阶。”
姜卫东忙把凳子搬到门口：“嫂子坐，顾主任说了，不能站久。”
苏晚坐下，手搭在膝上：“张嫂子，我家碗谁洗，碍着你家吃饭了？”
张桂芳嘴硬：“我这是替陆团长抱不平。”
苏晚问：“他让你抱了？”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
张桂芳梗着脖子：“苏晚，你别以为男人一时新鲜，就能这么使唤人。”
陆怀野把洗干净的碗放到旁边：“不是新鲜。”
张桂芳看向他。
陆怀野把第二只碗按进水里：“我答应过她。”
王嫂子立马接话：“人家两口子有商有量，你在这儿急啥？”
李秀琴也说：“苏晚病着呢，顾主任医嘱都写了，她不能下厨不能碰凉水，陆团长洗个碗咋了？”
张桂芳扯了扯篮子布：“谁家女人没病过，病了就啥都不干？”
陆怀野手里的丝瓜瓤停了停。
他看向张桂芳：“她在医院给伤员配饭，给我守夜，累到晕倒。”
张桂芳张了张嘴。
陆怀野接着说：“她养病，我做家务。”
姜卫东在旁边补刀：“张嫂子，团部训练还有轮换呢，总不能嫂子是铁打的吧？”
刘大勺拎着面粉袋从食堂方向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把面粉袋往井台边一放：“谁说做饭洗碗丢人？”
张桂芳一看他来了，脸更僵。
刘大勺撸起袖子：“我天天围着锅台转，照你这话，我也没出息？”
张桂芳忙说：“刘班长，我没说你。”
刘大勺哼了声：“那你说谁？”
张桂芳被几双眼看着，嘴上软了些：“我就是看陆团长受伤了。”
陆怀野把碗递给姜卫东沥水：“我左手能动。”
苏晚接过话：“不能动也有姜卫东。”
姜卫东立马挺胸：“有我。”
陆怀野看他：“明天检查照写。”
姜卫东肩膀塌下去：“团长，这会儿能不能先不提？”
水井边又笑起来。
张桂芳听着笑声，心里更堵，干脆把话往苏晚身上引：“苏晚，你会做饭全院都认，可女人再能耐，也不能把男人压得抬不起头。”
苏晚抬眼看她：“你哪只眼看见他抬不起头？”
张桂芳一噎。
苏晚看向陆怀野：“陆团长，抬得起来吗？”
陆怀野把最后只碗洗净，站直身子：“能。”
姜卫东憋不住：“嫂子，这还用问，团长平时训人，隔着操场都能把人腿训软。”
陆怀野扫了他一眼：“多写一千。”
姜卫东立刻闭嘴。
王嫂子笑得直拍李秀琴胳膊：“该，让你嘴快。”
苏晚看着陆怀野左手拎起碗盆，语气放轻：“洗完了？”
陆怀野嗯了一声：“洗完了。”
苏晚说：“盆放屋里，水倒菜地旁，别洒门口。”
陆怀野照做，转身就往菜地边走。
张桂芳看着他听苏晚安排，心里那点酸水又冒上来：“陆团长在部队管那么多人，回家倒听媳妇指挥。”
陆怀野把水倒完，回头：“家里她懂。”
苏晚补了一句：“他也学得快。”
陆怀野拎盆进屋，脚步停在门口：“下次我少放盐，葱晚下，碗洗完擦干。”
苏晚点头：“记得挺全。”
刘大勺听乐了：“陆团长，你要是哪天不带兵了，来食堂，我给你留个洗菜位。”
陆怀野看他：“她休养期间，食堂别来请她。”
刘大勺的笑停了停，赶紧摆手：“我哪敢请，我就是路过送面粉。”
苏晚看了眼那半袋面粉：“食堂又缺面了？”
刘大勺挠了挠头：“不缺，我给你家补点，前头姜卫东拿走了好些病号饭，我心里记着账。”
苏晚摇头：“公家的东西拿回去。”
刘大勺急了：“这不是公家的，这是我自家粮票换的，给你补身子。”
陆怀野看向姜卫东。
姜卫东赶紧举手：“团长，我作证，刘班长早上拿粮票换的。”
苏晚这才松口：“那放门边，回头我拿鸡蛋换。”
刘大勺不干：“换啥换，你要真过意不去，等你好了教我一道不费油的白菜。”
苏晚说：“等顾主任解禁再说。”
刘大勺连忙点头：“行，等解禁。”
张桂芳听见“教白菜”，忍不住插话：“苏晚现在都不能下厨了，还惦记食堂呢？”
苏晚看向她：“我不能下厨，也能教流程。”
张桂芳哼了声：“纸上说得好听，锅边的事还得人干。”
陆怀野把盆放回屋里：“她说流程，我干。”
姜卫东马上跟上：“我也干。”
刘大勺拍着胸口：“食堂那帮小子也干。”
王嫂子笑着说：“张桂芳，你听见没，人家有人干，轮不着你操心。”
张桂芳被挤兑得脸热，扭头就要走。
她刚走到楼梯口，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姜卫东先听见，回头喊：“谁跑这么急？”
小梁从院门口冲进来，手里还拎着饭盒，额头全是汗。
陆怀野皱眉：“慢点说。”
小梁喘了两口，刚要开口，饭盒盖没扣紧，酸味先飘了出来。
刘大勺脸一下沉了：“你从哪儿端来的？”
小梁把饭盒往前一递：“食堂。”
陆怀野看向饭盒：“出什么事了？”
小梁咽了下口水：“团长，姜副连让我来喊人，战士们那边，饭没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