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刚把药包换下来,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不是小梁。
脚步又沉又急,到了门口还差点绊在门槛上。
“苏指导!”
刘大勺拎着半扇猪肉站在门外,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肉用草绳捆着,外头还包了旧报纸,油星渗出几块印子。
苏晚坐在桌边,抬头看他。
“刘班长,你不是回食堂盯锅了吗?”
刘大勺把肉往地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盯了。”
“补救饭发下去了。”
“姜汤先发,饼切条回蒸,咸菜过水拌油,豆腐也焯了。”
他喘了口气,嗓子发紧。
“战士们吃了点,没再闹。”
苏晚点头。
“那你来干什么?”
刘大勺看了看屋里。
陆怀野不在,姜卫东也跟去了团部。
屋里只剩苏晚,桌上放着半杯温水,旁边压着顾青开的医嘱。
刘大勺嘴动了动,半天才憋出话。
“我来求你。”
苏晚手指停在杯沿上。
“求我?”
刘大勺低下头。
“明早五百多号人的早饭,午饭,团部让我拿方案。”
“马部长话撂下了,今晚查锅,明早不能再出半点岔子。”
“我以前也做五百人的饭,可那是糊弄饱肚子。”
他抬手抹了把汗。
“现在不行了。”
“北山口回来的人还没缓过来,肠胃受不得乱折腾。”
“我那点本事,真兜不住。”
屋里安静下来。
炉子上的水壶轻轻响着。
苏晚看了眼地上的猪肉。
“这肉哪来的?”
刘大勺忙说:“我自家的。”
“不是食堂的。”
“我拿肉票换的,刚从屠宰点扛回来。”
苏晚没接话。
刘大勺急了,直接把报纸掀开。
猪肉肥瘦分明,皮上还盖着验讫章。
“你看章。”
“票也在这儿。”
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票根,摊在桌角。
“苏指导,我不是拿肉买你帮忙。”
“我就是没脸空手来。”
苏晚看着票根。
“肉先拎回去。”
刘大勺一愣。
“为啥?”
“我不收。”
“那我……”
“你来求流程,不是来送礼。”
苏晚把票根推回去。
“收了肉,明天食堂出了错,说不清。”
刘大勺脸涨红。
“我真没那个意思。”
“我信你。”
苏晚语气很稳。
“别人未必信。”
刘大勺嘴闭上了。
他站在门口,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少了平时那股大嗓门劲儿。
过了会儿,他把猪肉重新包好。
“成,我拎回去。”
“你别嫌我。”
苏晚看他这副样子,开口问:“名单带了吗?”
刘大勺赶紧从怀里掏出几张纸。
“带了。”
“菜是谁领的,谁洗的,谁切的,谁下锅,谁放盐,谁催开饭,全写了。”
他说到最后,牙咬了咬。
“可里头有几处对不上。”
苏晚接过纸。
纸上字写得急,墨水还有几处糊开。
她从上往下看。
邓小兵领菜。
老吴洗菜。
小周切菜。
许三强下锅。
盐是赵来福放的。
开饭条子上签的是炊事班副班长老田。
苏晚的指尖停在“邓小兵”三个字上。
“邓小兵人呢?”
刘大勺立马说:“在食堂。”
“他哭得不行,说菜是他领的,可他领回来时菜没酸。”
“他还说,洗菜那会儿水盆被人挪过。”
苏晚抬头。
“谁挪的?”
“他没看清。”
刘大勺压着火。
“那小子老实,平时我骂两句都不还嘴。”
“我怕他被人推出来背锅。”
苏晚把纸放平。
“马部长怎么说?”
“先封菜,封锅,封账。”
“谁碰过谁写说明。”
“明早供餐另起灶,不能用今晚那口锅。”
刘大勺搓了搓手。
“可另起灶容易,五百人的饭不好排。”
“米面菜肉都得算。”
“火候要排,人手要排,谁先干啥,谁后干啥,也得排。”
他喉咙动了下。
“苏指导,我承认,我以前不服女人管后厨。”
“我还说过你会做小锅,未必懂大锅。”
“这话我收回。”
“你别跟我计较。”
苏晚看着他,没急着应。
刘大勺越说越难受。
“今天那盒酸白菜端到我跟前,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放。”
“战士们从山口回来,手都磨破了。”
“他们端起碗又放下,我看着心里堵。”
“我干了这么多年食堂,头回让全团的人饿着肚子等补救饭。”
他说完,后背弯下去。
“苏指导,你教我。”
“你不能下厨,我来干。”
“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你说锅里放几勺水,我就量几勺。”
苏晚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水温正合适,陆怀野出门前试过。
她把杯子放下。
“我不进后厨。”
“行。”
“我不碰凉水,不摸菜,不尝味。”
“行。”
“所有流程写纸上,炊事班照着做,三个人复核。”
刘大勺立马点头。
“行。”
苏晚继续说:“账本、领料单、剩料单,放在同一张桌上。”
“谁领料谁签名,谁复核谁签名。”
“盐、油、酱油、醋,单独量。”
“别再来一句凭手感。”
刘大勺忙从兜里掏铅笔。
“我记。”
苏晚看了他一眼。
“别在这儿记散纸。”
“拿本子。”
刘大勺手忙脚乱,掏出一本油渍斑斑的小本。
苏晚没嫌,直接开口。
“明早先做热稠粥。”
“二合面掺白面,做软饼,别做硬窝头。”
“有姜汤底就留着,分到粥里一点,去寒。”
“咸菜切细,过水,拌葱油,别让他们空口吃咸。”
刘大勺写得飞快。
“午饭呢?”
“午饭要顶饱。”
苏晚抬手按了按额边,稍停了半拍。
刘大勺马上紧张。
“要不你歇会儿?”
苏晚摆手。
“白菜别碰。”
“土豆有吗?”
“有,两麻袋。”
“萝卜?”
“有。”
“粉条?”
“半筐。”
“猪油渣?”
刘大勺愣了下。
“有,平时没人舍得扔,我都存着。”
“拿出来。”
苏晚说:“土豆切厚片,萝卜切滚刀,粉条提前温水泡。”
“猪油渣先煸,出香味后下萝卜,再下土豆。”
“大锅水别一次加满。”
“先焖后添,粉条最后下。”
刘大勺听得眼都不眨。
“盐呢?”
“分两次。”
“头一回少放,让菜入底味。”
“出锅前再补。”
“每锅出锅前,找两名战士试口。”
刘大勺抬头。
“让战士试?”
“对。”
苏晚说:“他们吃饭,他们说能不能入口。”
刘大勺一拍大腿。
“这法子好。”
门外传来几声轻咳。
苏晚看过去。
王嫂子和李秀琴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针线筐。
王嫂子探头问:“苏晚,要不要我们帮忙抄流程?”
李秀琴也说:“你不能累着,念给我们写。”
刘大勺忙让开。
“成成成,有嫂子们帮忙最好。”
苏晚没推。
“进来吧。”
“字写清楚点,明早要贴灶台边。”
王嫂子搬了凳子坐下,拿起铅笔。
“你说。”
李秀琴把纸铺好。
“我写第二份。”
苏晚看向刘大勺。
“邓小兵明早跟你。”
“别让他离灶。”
刘大勺眼皮跳了下。
“你也觉着他被人盯上了?”
苏晚没顺着猜。
“他切菜快,手稳。”
“这时候要用熟手。”
刘大勺点头。
“我护着他。”
苏晚又说:“今晚那锅菜,查归查。”
“明早供餐归供餐。”
“两件事别混。”
“查案子交给马部长,做饭交给你。”
刘大勺攥着本子,喉咙堵了堵。
“苏指导,你这话,我记下了。”
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小梁跑得满头汗,手里捏着团部的便条。
“嫂子,马部长让送来的。”
刘大勺先站起来。
“是不是又出事了?”
小梁摇头,把便条递给苏晚。
“马部长说,苏晚同志身体有医嘱,不准进后厨。”
“但五百人供餐流程,可以由苏晚同志统筹制定。”
“炊事班执行,后勤部监督。”
苏晚展开便条。
上面盖着后勤部的章。
字不多。
明早六点前,交供餐流程和责任分工表。
刘大勺看完,腰背一下挺直。
“有章就好办。”
“谁再乱嚼舌头,我拿这纸糊他脸上。”
王嫂子笑骂:“你可别真糊,回头又挨批。”
李秀琴低头写字,嘴上说:“苏晚,你念慢点,我跟不上。”
苏晚点头。
“好。”
她刚要继续,门外有竹篮碰墙的轻响。
几个人一齐看过去。
楼道口空着。
只剩半截蓝布角从拐弯处一晃而过。
王嫂子脸一沉。
“刚才谁在外头?”
小梁探头看了看。
“像张嫂子。”
刘大勺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她又想干啥?”
苏晚把后勤部便条压在流程纸上。
“先写饭。”
她抬眼看向门口。
“明早六点前,流程必须贴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