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刚念完第三张流程，楼道里就传来张桂芳拔高的嗓门。
“哎哟，有些人可真会摆谱，自己躲屋里不碰锅不碰铲，嘴一张就指挥五百人的饭。”
王嫂子的铅笔停在纸上。
李秀琴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刘大勺把小本往怀里一塞，起身就要出去。
苏晚抬手拦了他：“坐下，先把午饭流程写完。”
刘大勺憋着火：“她都骂到门口了。”
苏晚看着纸上的字：“让她骂，饭点不等人。”
楼道外，张桂芳见屋里没人接茬，嗓门更高。
“我说错了吗？以前做两盘小菜哄哄首长，大家给她面子，现在真摊上全团的饭，她敢去后厨吗？”
门口围过来几户军嫂。
有人小声劝：“张嫂子，苏晚有医嘱，顾医生都说了不让她下厨。”
张桂芳哼了一声：“医嘱可真好用，要出风头的时候不提医嘱，出事要担责了，医嘱就拿出来了。”
屋里，李秀琴气得把纸按住。
“她这话太难听了。”
苏晚翻开刘大勺带来的名单：“邓小兵明早负责切土豆，许三强负责看火，老吴洗菜后要沥水半刻钟。”
刘大勺急得直搓手：“苏指导，你真不管她？”
苏晚问：“她能替你做五百人的早饭？”
刘大勺一噎。
苏晚又问：“她能把酸白菜变成能入口的菜？”
刘大勺低头：“不能。”
“那就写。”
王嫂子听得心里稳了些，低头继续抄。
外头的张桂芳见屋里还在写，脸上更挂不住。
她干脆走到陆家门口，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盖着蓝布。
“苏晚，你别装听不见。”
苏晚把纸压好，这才抬头。
“你有事说事。”
张桂芳往屋里瞧了一眼，看到桌上摊着流程纸，又看到刘大勺坐在旁边，语气更酸。
“哟，还真当起大官来了。”
刘大勺拍桌子：“张桂芳，你嘴巴放干净点。”
张桂芳转头冲楼道里的人喊：“大家伙都看看，食堂班长都成她徒弟了，明早要是饭又坏了，算谁的？”
有人接了一句：“谁做坏了算谁的呗。”
张桂芳立马抓住话头：“那她在屋里指挥，不去后厨，出了事就往炊事班身上推，多会算账啊。”
小梁刚从团部跑回来，听见这话，脚下停住。
他手里还拿着后勤部盖章的便条。
“张嫂子，后勤部说了，苏晚同志负责流程统筹，炊事班执行，后勤部监督。”
张桂芳瞥了他一眼：“你个小通讯员懂什么？纸上写得再好，锅里能熟？”
小梁耳根发红：“苏嫂子前几回指导食堂，哪回没成？”
“前几回是前几回。”
张桂芳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
“这回是全团五百多号人，北山口回来的人肚子空着，明早再出事，谁担得起？”
这话说完，楼道里安静了些。
五百多号人的饭压在头上，谁也不敢随便拍胸脯。
刘大勺站起来：“我担。”
张桂芳笑出声：“你担？今晚酸白菜谁端出来的？”
刘大勺脸上发烫，脖子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苏晚放下笔：“今晚的锅在查，明早的饭在排，你把两件事搅在一起，是想让大家都乱？”
张桂芳下巴一抬：“我可没搅，我是替战士们问。”
苏晚看向她手里的篮子：“你替战士问，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张桂芳手一紧，把篮子往身后挪。
“我家的东西，碍着你了？”
王嫂子眼尖：“蓝布边上怎么沾了白菜叶？”
张桂芳脸一僵，随即拔高声：“我家晚上吃白菜，不行啊？”
李秀琴走到门边：“你刚才在拐角偷听，现在又在门口喊，篮子还沾白菜叶，张嫂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桂芳瞪她：“李秀琴，你少帮她说话。”
苏晚开口：“把篮子打开。”
张桂芳后退半步：“凭什么？”
苏晚没起身，只把后勤部便条拿起来。
“今晚酸菜封存，后厨经手名单也在查。”
她看着张桂芳。
“你要是在楼道里乱传酸菜，回头马部长问起来，我会把你名字写进去。”
这句话不重，张桂芳的手却抖了下。
楼道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马部长三个字，比吵架管用。
张桂芳咬着牙：“你少吓唬人，我拿的是自家菜。”
小梁往前走了半步：“那打开看看。”
张桂芳骂道：“你算老几？”
小梁被骂得卡住。
苏晚看向刘大勺：“刘班长，记一笔。”
刘大勺反应过来，掏出本子就写。
张桂芳急了：“你写什么？”
刘大勺大声念：“张桂芳，晚饭后在陆家门口散布苏晚不敢担责的闲话，手提竹篮，拒绝说明篮内物品。”
“你敢写我？”
“我写给马部长看。”
张桂芳的嘴闭了闭。
王嫂子顺势上前：“张嫂子，你要是清白，打开就完了。”
李秀琴也说：“大家都看着呢，你怕啥？”
张桂芳手指捏着篮柄，指尖发紧，半天才把蓝布掀开。
篮子里放着半碗剩白菜，酸气一下冒出来。
楼道里几个人全皱了鼻子。
刘大勺当场变了调：“你从哪儿弄来的？”
张桂芳急忙说：“我，我家男人带回来的。”
苏晚看着那半碗菜：“周副团长还没从团部回来。”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
小梁立马说：“周副团长在马部长那儿写说明，没回院。”
王嫂子指着篮子：“那这菜哪来的？”
张桂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索性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我捡的，行了吧？食堂倒出来的，我看着浪费，拿回家喂鸡。”
刘大勺气得抬手指她：“封存的东西你也敢拿？”
张桂芳急道：“我没进食堂，我就在后门边上看见盆里有点剩菜。”
苏晚抓住她话里的口子：“后门边上？”
张桂芳这才发现说漏嘴，立马改口：“我记错了，是路边。”
小梁沉下脸：“食堂后门今晚有人守着。”
张桂芳冲他嚷：“你别拿话套我。”
苏晚把流程纸合上：“刘班长，篮子别碰，让小梁去叫后勤部的人来取。”
张桂芳弯腰就要抢篮子。
刘大勺比她快，脚往前一挡。
“别动。”
张桂芳气得胸口起伏：“你们欺负人！”
苏晚看着她：“你拿着酸菜在楼道喊，想让大家以为明早也会坏饭。”
张桂芳梗着脖子：“我说的难道没道理？”
“有道理就当面问，别偷听，别拎着酸菜四处晃。”
苏晚把桌上的纸递给王嫂子。
“继续抄。”
张桂芳被她这副不受影响的样子堵得难受。
她声音尖了起来：“你别装能耐，你要真厉害，明早就当着全院说，五百人的饭你包了。”
楼道里几个人倒吸了口气。
刘大勺急忙说：“这话不能乱接，苏指导是统筹，不是包命。”
张桂芳抓到把柄：“看见没？她不敢。”
苏晚抬起眼：“我接流程。”
张桂芳一怔。
苏晚接着说：“流程我今晚写，责任分工我今晚排，明早炊事班照流程做。”
她把顾青的医嘱拿起来，放在众人面前。
“我不下厨，这是医嘱。”
她又拿起后勤部便条。
“我统筹，这是后勤部安排。”
楼道里的人看着两张纸，刚才那点怀疑散了不少。
张桂芳还想说话。
苏晚先开口：“你要是替战士们着急，明早去食堂帮着洗萝卜。”
张桂芳愣了：“我凭什么去？”
“你不去也成。”
苏晚翻开刘大勺的小本。
“那就别站在楼道里装替战士出头。”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张桂芳脸上挂不住，伸手就指苏晚：“你少拿话堵我，我就等着看你明早怎么收场。”
“行。”
苏晚点头。
“明早五点半，流程贴灶台边，六点出第一锅热粥。”
张桂芳冷笑：“你可别到时候又头疼。”
陆怀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张桂芳。”
众人回头。
姜卫东推着轮椅上来，陆怀野坐在上头，左手搭着扶手，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张桂芳肩膀缩了下：“陆团长，我就是问问。”
陆怀野看向地上的竹篮：“小梁，带走。”
小梁应了一声，把篮子提到墙边，用蓝布重新盖住。
陆怀野又看向张桂芳：“明早你去食堂后院帮忙洗菜。”
张桂芳急了：“凭什么？”
陆怀野说：“你说替战士们问，那就替战士们干点活。”
姜卫东在后头补刀：“不去也行，我去请周副团长签字。”
张桂芳的气焰塌下去一截。
她咬牙：“我去。”
苏晚把最后一张流程纸递给李秀琴。
“王嫂子，李嫂子，麻烦你们把三份抄完。”
王嫂子点头：“放心，字我写大点。”
李秀琴低声说：“苏晚，你歇会儿，剩下我来念也行。”
苏晚摇头：“最后两行我来。”
她低头看纸，声音稳稳落下。
“明早供餐，先救胃，再顶饱，后查账。”
刘大勺把这句话记在本子最上头。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脚步不快，每一下都落得稳。
小梁刚提起篮子，抬头看见来人，腰一下直了。
“马部长。”
楼道里的说话声齐齐停住。
马部长拎着一只旧公文包，胳膊下夹着厚账本，视线先落在地上的酸菜篮子上。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苏晚同志，流程先放一边。”
他抬手拍了拍账本封皮。
“咱们先算明早这顿饭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