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马部长压在桌上的账本,手里的流程纸先放了下来。
屋里刚才还在吵,马部长一进门,谁也不敢再多嘴。
张桂芳站在门边,竹篮已经被小梁提走,脸上还有点不服气。
马部长没看她。
他把公文包放到桌角,从里面抽出算盘,又拿出几张领料单。
“苏晚同志,五百多号人的饭,不光看锅,也看钱。”
刘大勺赶紧站直。
“马部长,明早的流程,苏指导已经在排了。”
马部长抬眼看他。
“我问流程了吗?”
刘大勺闭了嘴。
马部长翻开账本,手指点在昨晚那页。
“二团一营,三营,拉练归来补餐,晚饭出了酸白菜,后面补了姜汤,二合面饼,豆腐,咸菜,肉末粥。”
他抬头。
“这些东西,从哪儿出?”
刘大勺忙说:“有些是食堂原料,有些是剩料救回来的。”
“剩料也有账。”
马部长把算盘往前推了推。
“国家的米,国家的面,战士的口粮,哪一样能糊涂?”
王嫂子握着铅笔,没敢再写。
李秀琴把纸按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晚把后勤部便条拿到手边。
“马部长,您说。”
马部长看她一眼。
“你身体有医嘱,后勤部批你做流程统筹。”
“我认。”
“你前头救过食堂,首长也夸过。”
“我也认。”
他话停了停,手指敲了敲账本。
“可一码归一码。”
“明早五百多人的早饭,午饭,按现有库存做。”
“人均预算,五分钱一顿。”
楼道里有人吸了口气。
刘大勺眼皮跳了下。
“五分钱?”
马部长看向他。
“嫌少?”
刘大勺搓了搓手。
“不是嫌少,是北山口回来的战士刚遭了罪,肚子空,身上也冷。”
“想给他们吃好点?”
“对。”
马部长把领料单拍在桌上。
“吃好,不等于拿好肉堆。”
他翻出几张红蓝铅笔划过的单子。
“猪肉,留给伤员灶。”
“鸡蛋,留给病号和夜岗。”
“白面,有定量。”
“油,按月核销。”
他抬头看苏晚。
“苏晚同志,我先把话放前头。”
“明早这顿饭,不准批好肉。”
“不准临时加蛋。”
“不准打着补身体的名义,把后勤库翻空。”
张桂芳原本缩在门边,听到这里,腰又直了点。
她撇撇嘴。
“我就说嘛,哪能她嘴一张,食堂啥都给。”
陆怀野坐在轮椅上,偏头看她。
“闭嘴。”
张桂芳喉咙卡了一下。
马部长这才看向她。
“张桂芳,你的事还没完。”
张桂芳脸一白。
“马部长,我就是捡了点剩菜。”
“封存的东西,你捡到楼道里?”
马部长把账本合上半边。
“你明早去后院洗菜,洗完签名。”
“少一筐,记你名下。”
张桂芳急了。
“我哪会洗食堂的菜?”
王嫂子没忍住接话。
“你刚才替战士问得挺起劲,洗菜倒不会了?”
楼道里传来几声低笑。
张桂芳脸烧得厉害,想骂又不敢骂。
马部长没再理她。
他对小梁说:“把酸菜篮子送到后勤部,封条贴好,谁取样,谁签字。”
小梁站得笔直。
“是。”
马部长又看向刘大勺。
“刘班长,今晚那口锅,明早不用。”
“灶台另起。”
“经手人分开。”
“邓小兵先留在你身边,不许单独叫走。”
刘大勺忙点头。
“我明白。”
苏晚听到邓小兵的名字,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马部长这几句话,明面上是管饭,实际也在护人。
邓小兵是领菜的人。
酸白菜的锅没查清前,最容易被推出来顶事。
刘大勺也听出来了,低着头应得更快。
“我看着他。”
马部长把算盘拨了几下。
珠子碰出清脆响声。
“五百二十六人。”
“早饭,粥,饼,咸菜,姜水。”
“午饭,主食,热菜,汤水。”
“按人均五分钱算,两顿加起来,不能超五十二块六。”
刘大勺嘴角抽了抽。
“两顿五十二块六,听着不少,可五百多张嘴呢。”
马部长看他。
“所以才要算。”
刘大勺低声嘀咕。
“这账比剁骨头还费劲。”
马部长听见了。
“剁骨头用刀,算账用脑。”
“食堂以前为什么出问题?”
“凭手感,凭老经验,凭一句差不多。”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放。
“差不多三个字,最费钱,也最容易出事。”
屋里没人反驳。
苏晚把已经写好的流程纸翻到背面。
“马部长,我能看库存单吗?”
马部长把几张单子推过去。
“看。”
“看完先别急着开口。”
“我说完规矩。”
苏晚接过单子。
上面写得细。
大米余量,二合面余量,土豆两麻袋,萝卜一筐半,粉条半筐,豆腐少量,猪油渣三斤多,咸菜一坛,姜半篓。
肉栏下面画了红线。
不可动。
蛋栏也画了红线。
不可动。
苏晚扫过这些字,没说话。
陆怀野看着她的手。
她刚换过药包,手背还白,握纸时没用劲。
他对姜卫东说:“把水递给她。”
姜卫东赶紧把杯子挪过去。
苏晚喝了两口。
马部长看在眼里,语气仍旧硬。
“苏晚同志,你有本事,我不拦。”
“可本事不能越过制度。”
“战士要吃饱,账也要站住。”
“谁敢乱用经费,谁签字,谁担责。”
刘大勺立马说:“我签。”
马部长瞪他。
“你签得起几回?”
刘大勺被噎住。
马部长敲着账本。
“你是炊事班班长,不是地主老财。”
“今天你自家提半扇猪肉上门,这事我听小梁说了。”
刘大勺脸一下涨红。
“马部长,我没想走歪路。”
“我知道你没坏心。”
马部长这句说得硬,却没追着骂。
“可你这个头不能开。”
“你今天拿肉,明天别人拿蛋,后天有人拿票。”
“到最后,公家的锅里掺私人的人情。”
“账怎么查?”
“功怎么记?”
“出了事,谁也摘不清。”
刘大勺低头。
“是我想窄了。”
苏晚把票根推回去那一幕,王嫂子和李秀琴都在。
这会儿听马部长点出来,王嫂子忙说:“苏晚没收,她让刘班长拎回去了。”
马部长点头。
“这点做得对。”
他看向苏晚。
“所以我今晚才来。”
“你要是收了肉,我不用进门。”
“明早供餐,后勤部直接换人。”
张桂芳听到这里,眼皮抬了抬。
她刚想插嘴,陆怀野已经看过去。
她把话咽了回去。
苏晚把库存单放平。
“马部长,规矩我听清了。”
马部长说:“还没完。”
他又翻出一张空表。
“明早六点前,交三样东西。”
“第一,早饭流程。”
“第二,午饭流程。”
“第三,责任分工和预算明细。”
他把空表放到苏晚面前。
“每项原料用多少,剩多少,谁领,谁复核,谁下锅,谁试口,都写。”
“少写一项,我退回。”
“超出五分钱,我不批。”
刘大勺张了张嘴。
“马部长,这么赶,哪来得及?”
马部长看表。
“现在离六点,还有几个钟头。”
刘大勺差点急笑。
“人也要睡啊。”
马部长把公文包扣好。
“食堂出事时,战士也没吃上安稳饭。”
这话一出,刘大勺不吭声了。
苏晚低头看空表。
表格很细,细到葱油都要单列。
这位马黑脸,真不是白叫的。
张桂芳靠在门边,小声咕哝。
“五分钱一顿,还不让动肉蛋,我看谁能做出花来。”
马部长耳朵尖。
“张桂芳,你再多说一句,明早洗两筐萝卜。”
张桂芳立马闭嘴。
王嫂子忍着笑,低头继续削铅笔。
李秀琴凑到苏晚旁边,小声问:“还抄吗?”
苏晚点头。
“抄。”
马部长皱眉。
“你还要按原流程做?”
苏晚把库存单拿起来。
“原流程要改。”
刘大勺心头一紧。
“咋改?”
苏晚没急着答。
她把不可动的肉蛋两栏折过去,又把土豆,萝卜,粉条,猪油渣几项圈出来。
马部长盯着她的笔尖。
“我再提醒一句。”
“猪油渣能用,量要算。”
“别把三斤油渣当三十斤肉使。”
苏晚抬头。
“我按三斤算。”
马部长眉头没松。
“五分钱一顿,五百多人,胃要照顾,饭要顶饱,账要清楚。”
“苏晚同志,你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
陆怀野手搭在扶手上,没替她说话。
他清楚苏晚不喜欢别人替她接活。
刘大勺急得脚下换了两回站姿。
“苏指导,要不明早就按普通粥饼来,午饭我再想法子。”
马部长当场打断。
“普通也要算。”
“想法子也要落纸。”
小梁抱着酸菜篮子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楼道里的军嫂们都没走。
五分钱一顿,不动好肉,不加鸡蛋,还要让刚拉练回来的战士吃下去。
这话放谁身上,谁都不敢轻易接。
张桂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苏晚,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现在马部长把账摆出来了,你倒是说呀。”
陆怀野刚要开口,苏晚先把空表压住。
她抬眼看向马部长。
“马部长,您要的是省钱,还是要战士吃饱?”
马部长盯着她。
“两个都要。”
苏晚把铅笔放到表格第一栏。
“那我先算给您看。”
马部长没有坐下。
他把算盘推到她面前。
“好。”
“你算。”
“算不出来,明早这顿饭,后勤部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