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先别想白面饼。”
苏晚把库存单压在桌上,铅笔落到第一格。
刘大勺听得眉头一跳:“不做饼?”
“做饼费火,费油,还费人。”
苏晚看向马部长:“拉练回来的战士胃空,头一口不能硬顶。”
马部长拨了下算盘:“说数。”
“早饭做姜丝菜粥,米少些,二合面调成薄糊下锅,萝卜切细,白菜帮切碎,最后点咸菜末。”
刘大勺忍不住插话:“二合面下粥里?那不得糊锅?”
“冷水调开,锅开后分三次下,每次下完都要顺着锅边推。”
苏晚把铅笔转向刘大勺:“许三强看火,邓小兵推锅,老吴负责续水,三个人轮换,谁停手谁签名。”
刘大勺脑子转得快,拍了下大腿:“稠粥顶饱,姜丝暖胃,萝卜顺气,咸菜吊味。”
马部长看他:“你先别叫好,钱呢?”
苏晚在纸上写下几行数:“大米二十八斤,二合面三十五斤,萝卜四十斤,白菜帮三十斤,姜三斤,咸菜六斤。”
马部长伸手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张桂芳站在门边,听到米面斤数,忍不住撇嘴:“五百多号人,就这点米面,喂谁呢?”
苏晚没看她:“你明早洗萝卜,洗完就懂了。”
楼道里有人笑出声。
张桂芳气得把篮子带往胳膊上勒,偏又不敢顶马部长。
马部长算完第一遍,抬头:“早饭成本十一块七毛左右。”
刘大勺吸了口气:“这能行?”
“能。”
苏晚把早饭栏画了圈:“战士饿狠了,先让胃里有热乎东西,不能上来就拿大饼压。”
陆怀野坐在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视线一直落在她手边。
她写字比平常慢,笔尖偶尔停一停。
他开口:“姜卫东,药包。”
姜卫东赶紧从布袋里拿出顾青开的外用药包,递到苏晚手边。
苏晚接过来,贴在额侧,才继续写:“午饭才是正餐。”
马部长没拦她,只问:“午饭你打算用什么?”
“土豆,粉条,白菜叶,豆腐,油渣。”
刘大勺眼皮又跳:“油渣才三斤多。”
“切碎,熬香,别当肉吃。”
苏晚在纸上写:“土豆一百二十斤,粉条二十五斤,白菜叶五十斤,豆腐二十斤,油渣三斤二两,葱姜少量。”
刘大勺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这要做啥?”
“土豆粉条烩菜。”
张桂芳冷笑:“土豆粉条谁不会做?”
苏晚抬眼:“会做就不会端出酸白菜。”
张桂芳被堵得面皮发红。
王嫂子低头抄表,肩膀抖了下。
李秀琴赶紧拿胳膊碰她,自己也没忍住笑。
马部长敲了敲桌面:“别扯闲话,继续。”
苏晚点点纸:“土豆分两份,一份切厚片先蒸到半熟,一份切细条后下锅。”
刘大勺皱着眉:“为啥分开?”
“厚片压烂后挂汤,细条留口感。”
苏晚接着说:“粉条提前泡透,不能直接下锅抢水。”
刘大勺立马摸本:“这个我记。”
“白菜叶最后下,别煮黄。”
“豆腐切丁,先用热盐水泡,别碎在锅里。”
“油渣剁碎,先干锅煸,再下葱姜,香味出来后加汤。”
许三强和邓小兵不在,刘大勺却已经听得耳朵发热。
他低声道:“这菜要是真做成,别说五分钱,四分钱都有人抢。”
马部长看过去:“你又开始凭嘴了。”
刘大勺赶紧闭嘴。
苏晚把午饭成本列下:“土豆九块六,粉条五块,豆腐两块四,白菜叶算晚饭剩料转用,另记损耗,油渣按账面三斤二两折三块八。”
马部长接着拨算盘。
算盘珠子落得快,屋里几个人跟着屏气。
过了半晌,马部长停手:“午饭二十三块上下。”
刘大勺眼睛都直了:“两顿加起来还没到三十五?”
马部长没有接话,拿过苏晚的纸又算了一遍。
苏晚把铅笔放回桌上:“剩下的钱留给姜,盐,煤,柴,运输损耗和临时补水。”
马部长抬头:“你倒会留口子。”
“账上要留口子,锅边不能留口子。”
苏晚说:“真到饭点,水少了要加,火弱了要添,少写这些,账面好看,灶前出事。”
马部长的手停在算盘上。
这话戳到了他的心口。
他管后勤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纸面漂亮,锅里乱套。
刘大勺看马部长没骂人,胆子也大了点:“马部长,苏指导这账算得不虚。”
马部长瞪他:“用你夸?”
刘大勺缩了缩脖子:“我闭嘴。”
张桂芳憋了半天,又冒出一句:“钱是省了,可战士吃不下去,不还是白搭?”
苏晚这回看向她:“明早你在后院洗菜,午饭你也在场。”
张桂芳一怔:“我午饭还得去?”
“你不是担心战士吃不下?”
苏晚把责任分工表推过去:“那你看着他们吃。”
楼道里笑声压不住了。
张桂芳气得抬手指她:“你少使唤我。”
马部长开口:“她没说错。”
张桂芳僵在门口。
马部长道:“你今晚拎酸菜在楼道跑,明天后勤部会记你半天协助调查,上午洗菜,午饭旁站。”
张桂芳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敢再吭声。
陆怀野看向马部长:“她若误工,周副团长那边我去说明。”
马部长点头:“不用你去,我写条子。”
张桂芳听见这话,整个人蔫了下去。
苏晚没再理她,把三张纸分给王嫂子和李秀琴:“早饭,午饭,责任表,分开抄,字写大。”
王嫂子赶紧应:“成,我抄早饭。”
李秀琴说:“我抄责任表。”
刘大勺伸手:“午饭给我,我自己抄,省得明早看错。”
苏晚把纸递过去:“抄完念给我听。”
刘大勺嘿嘿一笑:“师傅查徒弟功课呢。”
苏晚看他:“别贫。”
刘大勺立马坐正:“是。”
马部长听着这几句,面上没松,可手上的算盘被他收回了公文包。
他问:“苏晚同志,你还没回答最要紧的。”
苏晚抬头。
马部长把空表翻到最后:“你不进后厨,不碰锅,不试味,靠三张纸,敢担这个结果?”
陆怀野手指动了下。
他没有替她接话。
姜卫东却有点急:“马部长,顾医生医嘱写得清楚,嫂子不能下厨碰凉水,她已经把流程写到这份上了。”
马部长看他:“我问苏晚同志。”
姜卫东闭上嘴。
屋里又安静下来。
苏晚把顾青的医嘱拿起,推到马部长面前。
“这张医嘱,我认。”
她又把后勤部便条放到医嘱旁边。
“这张安排,我也认。”
马部长眉头压着:“所以?”
苏晚拿起铅笔,在空白纸最上方写下“军令状”三个字。
刘大勺手里的本子啪地落在桌边。
“苏指导,这玩意儿可不能随便写。”
陆怀野低声开口:“苏晚。”
苏晚看了他一眼:“我不逞强。”
她转回去,直视马部长:“我只接我该接的部分。”
马部长盯着她:“说清楚。”
“预算我接。”
“流程我接。”
“责任分工我接。”
“我不替偷懒的人背锅,不替动手脚的人遮丑,也不替乱改流程的人兜底。”
马部长沉声问:“要是炊事班照你的流程做,战士还不买账呢?”
苏晚把铅笔放下。
“不超一分预算,不碰一次铁锅,照样让战士吃空盘。”
这句话落下,楼道里没人再笑。
刘大勺喉结滚了滚,低头把掉下的本子捡起来。
王嫂子看着苏晚,铅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字。
李秀琴红着眼眶,小声说:“苏晚,你身子还没好呢。”
苏晚回她:“所以我不碰锅。”
马部长看了她许久,拿起那张纸:“你写。”
苏晚低头,一笔一画写完。
预算不超五十二块六。
肉蛋不动。
本人不下厨,不碰凉水,不碰铁锅。
炊事班按流程执行,后勤部按表监督。
若因流程失当导致供餐失败,由苏晚承担统筹责任。
若有人擅改流程,另行追责。
最后一笔落下,苏晚把纸推过去。
马部长没接印泥,只问:“你想好了?”
苏晚答:“想好了。”
陆怀野忽然伸出左手,按住纸角。
众人都看向他。
他看着马部长:“我作见证。”
马部长皱眉:“这是后勤的事。”
陆怀野道:“她是军属,也是我爱人。”
苏晚侧头看他。
陆怀野没有多说,只把手收回去。
马部长从公文包里拿出红印泥,推到苏晚面前。
“按手印。”
苏晚刚要抬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梁抱着封好的酸菜篮子跑上楼,胸口起伏得厉害。
“马部长,后勤部那边验过了。”
马部长手停住:“说。”
小梁看了眼屋里众人,把封条袋举起来。
“酸白菜里,除了白菜酸味,还混了洗锅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