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听完小梁的话,手里的铅笔停在表格边上。
洗锅灰水混进酸白菜里,这锅饭就不再是手潮的问题。
刘大勺先骂出了声:“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战士拉练回来,就给他们吃这个?”
马部长把封条袋接过去,没拆,只看上面的签名。
“谁验的?”
小梁喘了两口气:“后勤部老孙,还有保卫科老韩,两个人都签了。”
马部长把袋子压在账本上。
“明早那顿饭,不能只写流程。”
他看向苏晚:“你得去食堂坐镇。”
陆怀野手搭上轮椅扶手。
“不行,她有医嘱。”
马部长没让步:“我说坐镇,没说让她下厨。”
苏晚把药包往额侧按了按。
药味顺着布包散开,头里的钝痛压下去不少。
她抬头问:“我坐哪儿?”
陆怀野偏头看她:“苏晚。”
苏晚看了他一眼:“我不碰锅。”
刘大勺赶紧接话:“后厨西墙有个木台,平时放空筐,人坐上头能看全灶台。”
马部长拍板:“就那儿。”
陆怀野沉着脸:“姜卫东推她去,椅子垫厚点,热水随身带。”
苏晚点头:“行。”
马部长把军令状收起来:“先去摸底。”
张桂芳站在门边,忍不住嘀咕:“坐那儿看两眼,就能看出毛病?”
苏晚收起表格:“你明早洗萝卜,我看你两眼,也能看出洗没洗干净。”
楼道里又有人笑。
张桂芳气得跺脚,马部长看过去,她才闭了嘴。
半个小时后,食堂后厨灯全亮着。
大锅灶前站满了人。
许三强攥着锅铲,额头冒汗。
老吴守着水桶,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
邓小兵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一筐萝卜,没敢往前挤。
苏晚坐在西墙木台上,背后垫了两件旧棉袄。
药包贴在她额侧,旁边放着热水和流程表。
陆怀野坐在轮椅上,就在木台下方。
他右臂吊着,左手拿着表,谁靠近一步,他先看一眼。
刘大勺清了清嗓子:“都听清楚了,苏指导今天只看,只闻,只开口,谁敢让她碰水碰锅,我先收拾谁。”
许三强赶紧点头:“听清了。”
马部长站在门口:“开始。”
第一口锅点火。
许三强把姜丝倒进去,又舀了一勺油。
苏晚开口:“停。”
许三强手一抖,勺子差点磕到锅沿。
刘大勺忙问:“咋了?”
苏晚看着油勺:“姜水暖胃,油多了,早饭就腻。”
许三强低头看勺:“我就按平时炒菜的量。”
“平时是平时。”
苏晚指了指流程表:“今天是空胃回食,第一口要顺,不要冲。”
马部长记了一笔:“调料第一项,惯手乱放。”
许三强耳朵红了:“我改。”
苏晚又说:“油减半,姜丝先用热水泡出味,再入锅。”
刘大勺拍了拍许三强肩膀:“听见没,别把小灶那套往大锅里搬。”
锅里重新加水。
老吴提桶上前,水倒得急,锅边溅出不少。
苏晚皱了皱眉:“水先量。”
老吴愣了下:“这还量?”
马部长抬头:“她说量就量。”
苏晚把早饭表递给刘大勺:“米面定了数,水不定,粥稀了顶不住,稠了糊锅。”
刘大勺接过表,照着念:“第一锅水五十斤,开锅后看米花,再补十斤热水。”
老吴拍了下脑门:“怪不得以前有时一锅稀,一锅稠。”
苏晚说:“这就是第二个毛病,凭手倒水。”
马部长又记:“第二项,水量无准。”
许三强小声嘟囔:“以前也没人这么算。”
陆怀野抬眼看他。
许三强马上站直:“我记,我记。”
米下锅后,锅里渐渐冒起热气。
苏晚没急着说话。
她闭了闭眼,药包的苦味压着后脑勺的疼。
等米香出来,她才抬手:“二合面糊拿来。”
一个炊事员端着盆上前。
盆里的面糊稠得能挂住勺。
苏晚看了一眼:“太厚。”
那炊事员不服气:“薄了不顶饱。”
刘大勺瞪他:“让你说话了吗?”
苏晚没恼:“厚糊进锅,外头熟,里头结疙瘩,战士吃到嘴里发硬。”
她用铅笔在表上点了点:“再加温水,搅到勺子舀起能顺着流。”
炊事员挠头:“那得加多少?”
“先加三瓢,搅匀再看。”
他照做。
苏晚坐在高处看着,等面糊重新端过来,才点头。
“分三次下。”
许三强握着大勺:“我推锅。”
他用力翻了几下,锅里的粥浪翻得高,米粒贴到锅边。
苏晚又喊停。
许三强这次真急了:“苏指导,我又哪儿错了?”
苏晚看着他的胳膊:“你翻锅不是推,是搅。”
许三强没听明白:“有啥差别?”
苏晚伸出左手,在空中比了一下:“锅边往里推,锅底往上带,别横着乱搅。”
刘大勺站到灶边,拿过大勺照着做了一遍。
苏晚摇头:“你也急了。”
刘大勺老脸一热:“我平时就这么干。”
“所以白菜才出水,粉条才抢汤。”
这句话落下,灶前几个人都低了头。
马部长看着锅:“第三项,翻锅无力,手法乱。”
苏晚纠正:“不是无力,是用错劲。”
刘大勺忙改口:“对,用错劲。”
苏晚继续说:“大锅菜怕两件事,锅底糊,锅面凉。”
“手法乱,底下焦,上头生。”
“人一多,饭就不稳。”
许三强重新握勺,照着刘大勺教的方向推。
这次锅里的粥顺了不少。
老吴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说:“还真不一样。”
苏晚没夸,只问:“谁记时?”
邓小兵从角落举手:“我能记。”
刘大勺回头:“你不是切萝卜吗?”
邓小兵把萝卜筐放下:“萝卜我切完一筐了,剩下的等张嫂子明早洗完再切。”
马部长看了他一眼:“你来记。”
邓小兵赶紧掏出铅笔头,跑到墙边小黑板前。
“开锅后第一次下面糊,记上。”
苏晚开口。
邓小兵写得快,字不漂亮,可一笔一画很清楚。
陆怀野看了一眼黑板,又看向苏晚。
苏晚没多说,继续盯着锅。
第一锅姜丝菜粥试出来时,刘大勺先盛了半碗。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眉头松开。
“顺。”
马部长拿过碗,也尝了两口。
“盐呢?”
“最后下。”
苏晚说:“早下盐,菜出水,粥发涩。”
刘大勺马上冲众人喊:“都记住,盐最后下,谁提前撒盐,自己写检查。”
灶前响起几声应答。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桂芳被小梁带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围裙。
她一进门就闻见粥香,喉咙动了下。
可嘴上还硬:“不就一锅粥吗?说得跟大席面一样。”
马部长把一筐萝卜推到她面前。
“洗。”
张桂芳看着满筐泥萝卜,脸垮下来:“这么多?”
王嫂子从后门探头:“你不是替战士操心吗?这会儿正好出力。”
李秀琴也来了,手里抱着抄好的责任表。
“苏晚,表我又誊了一份,字大,贴墙上能看清。”
苏晚接过来:“辛苦。”
李秀琴看她额侧的药包,小声问:“头还疼不?”
“能撑。”
陆怀野接过话:“半小时后休息。”
苏晚没反驳。
刘大勺看得直乐:“陆团长现在管得比马部长还细。”
陆怀野看他:“你管锅,我管人。”
刘大勺闭嘴,转身催许三强:“第二锅,按刚才来,别多放油。”
马部长走到苏晚旁边,低声问:“你刚才说三大弊端,调料,水量,翻锅,还有没有?”
苏晚看向案板。
几个炊事员切菜,各切各的。
有的萝卜粗,有的白菜碎,有的土豆片厚到能砸手。
她说:“还有刀口。”
马部长皱眉:“刀口也影响?”
“影响熟得齐不齐。”
苏晚指向案板:“一锅菜里,厚的没透,薄的烂了,吃进嘴就乱。”
刘大勺听见,抬头喊:“案板那边,都把菜拿过来。”
几个炊事员端着盆凑近。
苏晚逐个看过去。
她没说重话,只把厚薄不一的萝卜片挑了两片出来。
“这两片同一锅下,出锅时一个生,一个软。”
切菜的炊事员红着脖子:“我赶时间。”
“越赶越要齐。”
苏晚把萝卜片放回盆里:“明早五百多人吃饭,靠的不是谁手快,是每个人都不出岔子。”
马部长在本子上补了一行。
刀口不齐,影响出餐。
后厨没人再闲聊。
锅里的粥一锅接一锅试。
苏晚坐在木台上,靠看火苗,闻锅气,听锅铲碰锅的动静,一处一处挑毛病。
有人起初不服,等第三锅粥出来,自己端碗尝了,话全咽回去。
马部长合上本子。
“苏晚同志,明早你还坐这里。”
陆怀野马上开口:“每坐半小时,休息十分钟。”
马部长看了他一眼:“可以。”
苏晚低头按了按药包,耳边的刺痛轻了不少。
这药包确实管用。
她刚想让刘大勺把午饭的土豆拿出来预处理,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串很稳的切菜声。
笃,笃,笃。
不快,却齐。
苏晚抬头看过去。
邓小兵站在最靠里的案板前,正把一根萝卜切成薄片。
每一片落在板上,厚薄都差不多。
刘大勺也看见了,嘴里的话停在半截。
苏晚把热水杯放下。
“那个切萝卜的,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