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角落里的案板,开口问:“切萝卜的,叫什么?”
邓小兵手里的刀停下,赶紧站直。
“报告苏指导,我叫邓小兵。”
刘大勺跟着扭头,愣了半拍:“你小子什么时候切得这么齐了?”
邓小兵耳根发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平时没事就练。”
许三强探头看了一眼,嘀咕道:“练切萝卜有啥用?大锅菜又不是摆盘。”
苏晚没接他的话。
她朝邓小兵招手:“端过来。”
邓小兵把那小半盆萝卜片端到木台前。
盆里萝卜片摞得不乱,厚薄差不多,边也齐。
苏晚拿起两片,放到流程表旁边。
“刘大勺,你看。”
刘大勺弯腰瞧了瞧,又捏了一片。
“还真齐。”
许三强不服:“齐是齐,切得慢也没用,五百多张嘴等着呢。”
邓小兵抿住嘴,没争。
苏晚看向许三强:“你切一根。”
许三强把锅铲往旁边一放。
“切就切。”
刘大勺骂他:“手洗了没?”
许三强赶紧去水盆边洗手。
张桂芳正蹲在门口洗萝卜,听见这边动静,抬头就笑。
“哟,苏指导不看锅了,改看小年轻切萝卜了?”
王嫂子拿着抄好的表从她身边过,顺手把一筐泥萝卜推近了些。
“你少看热闹,手上快点。”
张桂芳把萝卜往盆里一摔。
“我又不是炊事班的。”
马部长抬眼:“协助调查期间,听安排。”
张桂芳把话憋了回去。
案板前,许三强拿起一根萝卜,刀下得很快。
笃笃笃,一根萝卜很快见底。
他把切好的萝卜片往盆里一拨,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这才叫干活。”
苏晚把两盆萝卜片摆在一起。
她没有评价,只拿出两片许三强切地,放在邓小兵那两片旁边。
厚的有半个指头,薄的透着光。
刘大勺脸上挂不住了。
“许三强,你这叫剁柴火。”
灶前几个人没忍住笑。
许三强脖子一梗:“我切得快。”
苏晚问:“明早粥里下萝卜,厚的先熟,还是薄的先熟?”
许三强张了张嘴。
“薄的。”
“薄的煮烂了,厚的还夹生,战士吃到嘴里,会不会说后厨不用心?”
许三强不吭声了。
苏晚把萝卜片放回盆里。
“你会掌火,锅边离不开你。”
“刀口这块,明早交给邓小兵。”
邓小兵猛地抬脸:“我?”
苏晚看着他:“你做副手主刀。”
后厨几个人全看了过来。
许三强第一个急了。
“苏指导,他才来多久?平时就是打下手的。”
另一个炊事员也插嘴:“主刀不是开玩笑,明早五百多人,切慢了耽误下锅。”
邓小兵把手背到身后,指尖蹭着围裙边,半天没说话。
刘大勺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邓小兵。
“苏指导,小兵手稳,可经验少。”
苏晚说:“经验少,可以按表走。”
许三强不服:“那我们这些干了多少年的,还比不上他?”
苏晚抬手点了点流程表。
“今晚查出来的毛病,调料凭手,水量凭手,翻锅凭手,刀口也凭手。”
“凭手干久了,是经验。”
“错久了,也是经验。”
这话一落,灶前没人笑了。
马部长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抬头问:“你要让邓小兵管刀口?”
“对。”
“他管得住谁?”
苏晚看向刘大勺:“管不住,就由刘班长管。”
刘大勺马上拍胸口:“我给他撑着。”
许三强急了:“班长,你还真听她的?”
刘大勺瞪他:“你切的萝卜能下锅吗?人家挑毛病挑错了?”
许三强憋得脸发红。
陆怀野坐在木台下,一直没插话。
他翻了翻手里的表,开口:“临时编组。”
马部长看他:“你说。”
陆怀野道:“灶台归许三强,水量归老吴,刀口归邓小兵,记录归墙边黑板。”
“每一筐菜切完,邓小兵先看,刘大勺复看。”
“不过关,重切。”
许三强忍不住道:“那得多慢。”
陆怀野看过去:“慢一点,总比全锅坏掉强。”
许三强闭了嘴。
苏晚接上话:“明早不只切萝卜。”
“午饭的土豆要分两种刀口。”
“厚片蒸半熟,细条后下锅。”
“粉条泡到什么程度,白菜叶多大块,豆腐丁多大,全要有人盯。”
她把铅笔递给邓小兵。
“你来记。”
邓小兵没接,手指往回缩了缩。
“苏指导,我怕干不好。”
张桂芳在门口笑出声。
“听见没?人家自己都怕。”
苏晚没看张桂芳,只问邓小兵:“你怕什么?”
邓小兵喉咙动了动。
“怕耽误大家。”
“怕别人不听。”
“怕给刘班长添麻烦。”
刘大勺听得心里一软,骂道:“你小子平时闷葫芦,今天话倒多。”
苏晚把铅笔放到邓小兵手里。
“怕耽误,就按表。”
“怕别人不听,就让他们签名。”
“怕添麻烦,就把麻烦提前拦住。”
邓小兵低头看着铅笔,握紧了些。
苏晚继续说:“你不需要跟人吵。”
“菜切完,厚薄不合格,写名字。”
“谁改流程,写名字。”
“谁催你乱切,也写名字。”
马部长听到这里,抬头:“这个办法好。”
许三强脸上更难看了。
“啥都写名字,这不成告状了?”
马部长合上本子。
“后勤最怕没人认账。”
“明早每个环节都签字。”
“谁做得好,记功。”
“谁乱来,查到谁。”
张桂芳低着头洗萝卜,手上的动作慢了不少。
王嫂子在旁边瞥她一眼。
“张嫂子,你那筐也得签名吧?”
张桂芳瞪她:“我洗菜还签啥?”
苏晚开口:“洗菜也签。”
张桂芳噎住。
李秀琴赶紧拿纸:“我添一栏,洗菜,初检,复检。”
张桂芳气得把萝卜搓得啪啪响。
“行,签就签,少拿我说事。”
苏晚转向邓小兵:“现在试第二项。”
邓小兵抬头:“试啥?”
“土豆。”
刘大勺赶紧让人搬来半筐土豆。
土豆还带着泥,洗得不算细。
苏晚看了一眼:“先洗干净。”
张桂芳立马喊:“我这边萝卜还没完呢。”
马部长指了一个炊事员:“你去洗。”
那炊事员端盆走了。
不多时,土豆送到案板上。
苏晚说:“切两种。”
“厚片,半指宽。”
“细条,能和粉条一起入口。”
邓小兵点头,拿起刀。
第一刀下去,刘大勺就往前凑。
“慢点,别急。”
邓小兵没回话。
刀声重新响起来。
笃,笃,笃。
厚片齐整地码在一边。
换细条时,他先把土豆片摞平,再从边上压住,一刀一刀往下走。
许三强看着看着,眉头松了些。
“他这手还真稳。”
另一个炊事员小声道:“以前咋没瞧出来?”
刘大勺哼了一声:“你们谁拿正眼瞧过他?”
那人不说话了。
苏晚坐在木台上,头侧的药包味儿已经淡了。
她捧起热水杯,喝了一口。
陆怀野抬头问:“还能撑吗?”
苏晚点头:“把副手定完就回去。”
陆怀野看向马部长。
“十分钟。”
马部长看了眼表:“够。”
邓小兵切完最后一块土豆,把刀放平。
“苏指导,您看。”
苏晚拿起一根细条,又捏起一片厚片。
“可以。”
邓小兵肩膀刚松,苏晚又说:“明早你站案板前,不站角落。”
邓小兵怔住。
苏晚把新责任表推给他。
“副手主刀,邓小兵。”
“负责早饭萝卜白菜,午饭土豆白菜豆腐。”
“所有刀口先由你检,再交刘大勺复核。”
邓小兵看着纸上的名字,眼眶有些红。
他赶紧低头,用袖口蹭了蹭鼻尖。
“苏指导,我肯定好好干。”
刘大勺拍了他后背一下。
“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许三强闷声道:“那我掌火。”
苏晚看向他:“火候也要签名。”
许三强咬了咬牙:“签就签。”
“我掌火要是出了岔子,我自己认。”
马部长点头:“这才像话。”
后厨的气顺了些。
墙上的黑板被邓小兵重新擦干净。
他在最上头写下四行。
水有数。
盐后下。
刀口齐。
改流程签名。
刘大勺看着那字,挠了挠头。
“字丑了点。”
邓小兵脸一红。
苏晚说:“能看清就行。”
张桂芳把一筐萝卜推到门边,酸溜溜地说:“一个切菜的,还当上官了。”
邓小兵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
陆怀野抬眼:“张桂芳,洗菜记录拿来。”
张桂芳脸垮了。
王嫂子把纸递过去:“签吧,别耽误邓副手验菜。”
后厨里有人低声笑。
邓小兵赶紧摆手:“王嫂子,别这么喊。”
苏晚却开口:“明早就这么喊。”
邓小兵抬头。
苏晚把责任表折好,交给刘大勺。
“人要站得住,名分先给足。”
“干得好,往后案板归他带。”
刘大勺收起表,嗓门都亮了几分。
“成,明早谁敢拿他当打杂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马部长把本子塞回公文包。
“今晚摸底到这儿。”
“苏晚同志回去休息。”
“刘大勺,带人把菜按新表重分。”
“邓小兵留下,跟我核签字栏。”
邓小兵忙应:“是。”
苏晚刚要从木台上下来,陆怀野已经抬手扶住木台边。
“慢点。”
姜卫东推着轮椅靠近,准备扶她坐下。
苏晚扫了眼灶台,忽然停住。
案板旁边有半盆已经泡上的粉条。
粉条泡得发白,水面浮着碎末。
她问:“这盆谁泡的?”
几个炊事员互相看了看。
邓小兵走过去,伸手捞起一把,脸色变了。
“苏指导,这粉条不对。”
刘大勺快步过去:“咋了?”
邓小兵把粉条摊在掌心。
“断得太碎了。”
“明早午饭要是用这盆,下锅就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