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封盆,谁都不许碰。”
苏晚坐在木台上,目光落在那张湿透的领料签上。
马部长立刻拿出一只空饭盒,让邓小兵把湿纸放进去。
“刘大勺,认得这个红印吗?”
刘大勺低头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认得,是二号库的章。”
“二号库放什么?”
“米面、粉条、干木耳,平时老孙管钥匙。”
马部长拿笔记下,抬头扫过后厨众人。
“今天谁去二号库领过东西?”
几个人都摇头。
老吴迟疑了一下,低声说:“下午老韩拿回来一捆粉条,说是刘班长提前领的。”
刘大勺气得把围裙一扯。
“我啥时候让他领了?”
“他还说签字条掉了,让我先别记账。”
老吴越说声音越小。
马部长脸上的肉绷紧了。
“老韩人呢?”
“刚才还在后院。”
小梁转身就要去找。
“等等。”
苏晚叫住他。
“先看二号库的领料本,再找人。”
“现在直接问,谁都能说自己记错了。”
马部长点头。
“小梁,你带两个人去库房。”
“领料本、钥匙登记、今天剩下的粉条,全都封起来。”
“老韩和老孙先分开,谁也不许跟他们通气。”
小梁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后厨。
张桂芳蹲在门边,手里的萝卜半天没动。
“又是封,又是查,不就是一盆泡烂的粉条吗?”
苏晚看向她。
“领料签压在盆底,粉条又提前泡烂,你觉得是小事?”
张桂芳把萝卜按进水里。
“我可没这么说。”
“那就把你洗过的萝卜再过一遍清水。”
“凭啥?”
马部长看了一眼她面前发浑的水。
“凭流程表上写了二次清洗。”
张桂芳抿住嘴,只能起身去换水。
马部长合上饭盒。
“线索先封,明早的饭也不能停。”
“苏晚同志,剩下的事你来安排。”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快九点了。
五百多名战士天不亮就要吃上热饭,留给他们试流程的时间不多。
“刘大勺,叫人都过来。”
她把责任表铺在膝上。
灶前、案板边和水池旁的人很快围了过来。
许三强站在最外头,胳膊上还沾着灶灰。
老吴提着水瓢,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邓小兵拿着铅笔,主动站到苏晚旁边。
“苏指导,您说,我记。”
苏晚先看向刘大勺。
“明早你不守一口锅。”
刘大勺愣了。
“我是班长,我不守锅守啥?”
“守全场。”
“六口锅的火候和调味都归你。”
“盐什么时候下,猪油渣怎么分,哪口锅先出,你来定。”
刘大勺皱起眉。
“六口锅,我一个人看得过来?”
“每口锅有人掌火,你只管最后一关。”
苏晚用铅笔在表上点了三下。
“菜下早了,你叫停。”
“火偏了,你让人改。”
“味不对,谁也不能往外抬。”
刘大勺盯着责任表,慢慢挺直了腰。
“成。”
“我守最后一关。”
苏晚转向许三强。
“东边三口灶归你。”
许三强有些意外。
“都归我?”
“你掌火熟,听锅里的动静也准。”
“明早别碰盐,别改水量,只管火。”
许三强挠了挠脖子。
“火大火小,总得看菜改吧?”
“可以改,改完报给刘班长。”
“要不要签名?”
“要。”
许三强叹了口气。
“行,我签。”
苏晚又点了两个人。
“西边三口灶归老吴和大周。”
“你们照黑板上的时间添柴,谁离开灶口,先找人顶上。”
老吴赶紧应下。
“大锅开了以后,能凭经验添水不?”
“不能。”
苏晚看向水池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小赵,你过来。”
小赵指了指自己。
“我?”
“你平时烧水,对不对?”
“对,我管开水房。”
“明早你盯水温。”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水还用人盯,烧开不就行了?”
小赵脸一红,脚往后挪了半步。
苏晚拿起桌上的搪瓷缸。
“和面糊用温水,煮粥添热水,洗豆腐用凉水。”
“水温错了,面糊起疙瘩,粥也容易夹生。”
“你们谁愿意一边掌火,一边来回试水?”
刚才发笑的人闭上了嘴。
苏晚把一张新表递给小赵。
“开水、温水、凉水,分三个桶。”
“桶上挂木牌。”
“每送一桶,记时间和去向。”
小赵接过表,指腹在纸边蹭了蹭。
“苏指导,我识字不多。”
“会写锅号吗?”
“会。”
“会看钟吗?”
“会。”
“那就够了。”
小赵抬起头,用力点了一下。
“我一定盯好。”
苏晚把目光转向邓小兵。
“切配全归你。”
后厨里顿时有了动静。
有人扭头看许三强,也有人盯着邓小兵手里的铅笔。
邓小兵喉咙动了动。
“苏指导,早饭和午饭都归我?”
“你负责定刀口,不是一个人切完。”
苏晚抬手指向两张案板。
“左边切早饭的萝卜和白菜。”
“右边备午饭的土豆、冬瓜和豆腐。”
“谁站哪块案板,切多少,什么时候交,你来分。”
邓小兵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要是不听呢?”
许三强咳了一声。
“看我干啥,我管灶,不跟你抢刀。”
灶前几个人笑了起来。
邓小兵耳根发红,腰却挺得直了些。
苏晚把铅笔推回他手里。
“先讲标准,再分活。”
“有人不服,让他拿成品来比。”
“刀口不齐,整盆退回去。”
“耽误下锅,名字记在黑板上。”
刘大勺拍了拍案板。
“都听清了。”
“明早案板这块,邓小兵说了算。”
一个年长炊事员问:“刘班长,他真退回来咋办?”
“重切。”
“赶不上时间呢?”
刘大勺把眼一瞪。
“那就早点切齐,少给我找借口。”
邓小兵低头在表上写人名,手比先前稳了许多。
苏晚继续安排。
“王嫂子和李秀琴管记录。”
“原料进来称一次,处理完再称一次。”
“烂叶、土豆皮、冬瓜皮分别装筐,不能随手倒。”
王嫂子问:“冬瓜皮也留?”
“留。”
“查完损耗再处理。”
“今天粉条出了事,剩料和废料都得有数。”
马部长听到这里,抬手补了一句。
“谁敢私自往外拿,按纪律查。”
张桂芳端着换好的水回来,脸色不大自然。
“萝卜皮也要称?”
“你的更要称。”
马部长朝她抬了抬下巴。
“你洗坏了好几根,单独装。”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
张桂芳脸涨红了。
“萝卜带泥,我多搓两下咋了?”
苏晚看了一眼她盆里被搓出深坑的萝卜。
“洗掉泥就行。”
“照你这个搓法,一百斤萝卜能少十来斤。”
“公家的菜,经不起这么糟蹋。”
张桂芳张了张嘴,低头把那几根萝卜捞到一边。
苏晚让邓小兵把六张锅号贴到墙上。
“一号锅熬姜丝菜粥,二号锅备用补粥,三号锅烧热水。”
“四号、五号锅做午饭汤底,六号锅蒸丸子。”
“每口锅旁边只留三个人。”
“掌火一个,操作一个,记录一个。”
许三强问:“人少了忙不过来咋办?”
“外围的人洗、切、送。”
“锅边人多,出了错反倒找不到经手人。”
马部长翻开本子。
“这一条写进正式流程。”
刘大勺已经听明白了,立刻扯着嗓子点人。
“老吴,你带大周去量锅。”
“小赵,把三个水桶刷出来挂牌。”
“邓小兵,你挑六个人守案板。”
“其余人跟我查调料,盐罐都给我称重。”
后厨一下忙开了。
小赵搬出三只木桶,找来旧木片写字。
邓小兵站到案板前,一个个喊名字。
“陈叔切萝卜,何师傅切白菜,大海削土豆。”
“大海手快,让他削冬瓜。”
有人刚提意见,邓小兵便翻开分量表。
“土豆一百六十斤,两个人削来不及。”
“冬瓜三筐,一个人够了。”
那人看了看表,没再争。
刘大勺从东灶走到西灶,把每口锅敲了一遍。
“这口锅底薄,火小半成。”
“那口锅沿漏气,明早蒸丸子不能用。”
“六号锅换到东边。”
许三强立刻带人挪锅。
“老吴,别干站着,先量水线。”
“我这就量。”
“拿竹尺,别拿手比。”
锅号贴上墙。
水桶排在水池边。
案板上的菜筐也按早饭和午饭分成了两排。
原先挤成一团的人各自找到了位置,喊声少了,脚步也不再乱。
苏晚看了一会儿,拿铅笔划掉责任表上最后一处空栏。
陆怀野把热水递到她手边。
“安排完了,回去休息。”
“再看一遍交接。”
“十分钟到了。”
陆怀野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钟。
苏晚接过水,喝了两口。
“最后一遍。”
陆怀野没再催,手却扶住了木台边。
这时,小梁从后门快步进来,帽檐上全是汗。
马部长迎上去。
“领料本拿到了?”
小梁把一本蓝皮账册递过去。
“拿到了。”
“二号库今天根本没发过粉条。”
刘大勺手里的秤砣停在半空。
“那盆里的领料签从哪来的?”
小梁喘了口气,又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老孙说,今天下午有人拿着补签条开过库门。”
“条子上的签名,是苏指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