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百斤丸子料，拿手搅到中午也上不了劲。”
天刚亮，刘大勺便站在案板前犯了难。
昨晚查出的补签条已经封存，苏晚的假签名也交给后勤部核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让五百多名战士按时吃上饭。
苏晚坐在西墙木台上，膝头压着流程表，右手始终没碰食材。
六张锅号贴在墙上，三只水桶挂着木牌，切配、掌火、记录的人也全到了位。
陆怀野坐在木台下方，右臂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左手握着搪瓷缸。
“先喝水。”
苏晚接过来喝了两口，目光落在案板中央的大木盆上。
二十斤肥肉已经剁成细粒，豆腐和冬瓜末分装在旁边，光是处理好的料就堆满了几张案板。
试做三斤料不难，放大到几百斤，问题全冒出来了。
肥肉要先吃进葱姜水，豆腐和冬瓜还得跟肥肉抱成团。
搅得轻了，丸子下锅就散。
搅得乱了，肥肉出不来黏性，蒸出来照样松垮。
刘大勺卷起袖子，把手伸进一盆肉馅里，顺着一个方向搅了几十下。
盆里的料翻来翻去，手臂很快发酸，肉馅却还是松的。
许三强蹲在旁边看火，忍不住开口。
“刘班长，昨晚那一小盆，你搅得挺快啊。”
刘大勺甩了甩发麻的手。
“你瞅瞅这盆多大，再瞅瞅昨晚才几斤料，能一样吗？”
许三强走过去试了试。
他力气不小，搅了没多久，额头便出了汗。
肉馅随着他的手乱晃，盆边还溅出不少葱姜水。
邓小兵赶紧拿布擦干净。
“这样不行，水都跑出来了。”
许三强喘了口气。
“要不分成小盆，一盆一盆打？”
刘大勺抬手指向墙上的钟。
“分小盆地多少人？”
“九点前丸子不进笼，午饭就得晚。”
旁边几个炊事员都不说话了。
五百多人的午饭卡着时间，哪一步慢下来，后面的锅全得等。
马部长从外面进来，先看了一眼记录表。
“早饭已经出完，五百二十六份，剩粥不到半桶。”
王嫂子把表递过去。
“每一锅都有人签字，战士那边说咸淡正好。”
马部长点了下头，又看向案板上的丸子料。
“午饭卡在哪儿了？”
刘大勺擦了把汗。
“料太多，手打不上劲。”
“昨晚试菜才三斤，今天放大到几百斤，手根本搅不动。”
马部长眉头压了下来。
“丸子不成形，午饭怎么办？”
“改回白菜土豆？”
刘大勺摇头。
“那可不行。”
“拉练回来的战士就指着这点油香，光吃白菜土豆顶不住。”
马部长翻开本子。
“时间还有多少？”
李秀琴看了眼墙上的钟。
“离第一批上笼，只剩四十分钟。”
后厨里静了片刻。
灶膛里的柴烧得发红，木头断开时发出轻响。
许三强看向苏晚。
“苏指导，要不多叫些人进来，每人负责一盆？”
苏晚摇头。
“人多，力气不在一处。”
“搅法错了，再多人也白费力。”
刘大勺抬起头。
“你有别的法子？”
“有。”
苏晚指向墙角。
“把压白菜的木棍拿来。”
邓小兵愣了一下。
“手臂那么粗的那根？”
“对，洗干净，拿开水烫两遍。”
邓小兵拔腿就去。
张桂芳正蹲在后门边削土豆，看见他抱着木棍回来，忍不住笑了一声。
“做丸子还用木棍，你们这是和馅，还是夯的？”
刘大勺本就着急，听见这话立刻瞪过去。
“让你削土豆就削土豆。”
“再多嘴，我把你的刀也收了。”
张桂芳把脸转开，手里的土豆削得更快了。
木棍洗净烫好，邓小兵抱到大木盆边。
苏晚让人先把肥肉粒倒进去，又把盐按分量撒匀。
“葱姜水分三次加。”
“第一遍只加三分之一。”
刘大勺拿起量杯，照着流程倒水。
苏晚看向邓小兵。
“你和许三强一人握一头。”
“两个人都站稳，顺时针走棍。”
邓小兵低头看着木盆。
“怎么走？”
“九浅一深。”
周围几个人听得发愣。
刘大勺追问：“啥叫九浅一深？”
苏晚拿起筷子，在空碗里演示。
“前九下贴着上层推，每一下只推半圈。”
“第十下压到盆底，把沉下去的肥肉翻上来。”
“方向不能换，快慢也要稳。”
许三强握住木棍一头。
“就这么搅，能比手快？”
“先试十轮。”
苏晚看着他。
“不成再换法子。”
许三强收住话，和邓小兵一起把木棍压进盆里。
第一下，两个人用力太重，半盆料都被推到了左边。
“轻一点。”
苏晚抬手点了点盆沿。
“前九下只推上面，别碰盆底。”
邓小兵马上放轻力气。
“一，二，三……”
小赵站在旁边计数。
数到第十下时，两人同时往下压，再把盆底的肥肉翻起来。
木棍带着肉馅转了一圈，原本积在底下的葱姜水被重新带了上来。
“继续。”
苏晚盯着盆里。
“第二轮速度快一点，方向别乱。”
两个人配合起来。
九下浅推，一下深压。
木棍每转一轮，盆里的肥肉粒便聚得更紧。
第三轮结束，葱姜水已经看不见了。
第五轮时，木棍抬起，下面带起了一团发黏的肥肉。
刘大勺凑近看了看，手指捏了一点。
肉粒之间已经能扯出细细的黏线。
他脸上的急色顿时散了不少。
“真上劲了。”
许三强还有些不服。
“才搅这么几轮，咋就黏住了？”
苏晚指了指盆里的盐。
“盐先进去，能把肉里的黏性带出来。”
“顺着一个方向推，肥肉才会慢慢抱团。”
“来回乱搅，刚抱住又被扯散。”
刘大勺捏着那点肉馅，连连点头。
“难怪我以前做大锅丸子，总有一半紧，一半散。”
“我还当是肉不够好。”
苏晚看向木棍。
“第十下压到底，是为了把上下的料换一遍。”
“只搅表面，下面吃不到盐和水，照样起不了黏。”
马部长站在盆边，笔尖停了一会儿。
“这一条也要写进流程。”
“写清楚多少下，多少水，谁掌棍，谁计数。”
李秀琴马上铺开新纸。
“九浅一深，顺时针搅拌，每十轮检查一次，是这样吗？”
“再加一条。”
苏晚说：“木棍提起后，肉馅能成团，盆底不存水，才算合格。”
邓小兵和许三强搅到第十轮，木棍刚抬起来，整团肉馅便跟着向上带了一下。
盆底干干净净。
周围几个炊事员全围了过来。
老吴伸手按了按。
“这回真成了，黏得住。”
刘大勺抓起一团，在掌心摔了两下。
肉馅稳稳抱在一起，边缘没裂。
他扭头就喊：“豆腐上秤，冬瓜末再攥一遍水！”
邓小兵忙问：“豆腐和冬瓜也用木棍搅？”
“不能直接重搅。”
苏晚开口拦住。
“肥肉先打上劲，再分三次拌豆腐和冬瓜。”
“每加一次，只走三轮。”
“搅多了，豆腐碎成泥，冬瓜又会重新出水。”
刘大勺立刻改口。
“都听苏指导的！”
“先上三分之一，谁敢一股脑往里倒，我扣他今天的饭！”
众人笑了起来，手上的活却更快了。
称重的报数，送料的签字，掌棍的继续计数。
原本压满几张案板的料，一盆盆进了大木盆。
木棍始终顺着同一个方向转。
豆腐吸住肥肉香，冬瓜末也被肉馅裹紧，几百斤丸子料渐渐拌匀。
第一批料出盆时，邓小兵抓起一把团成丸子。
他没用力捏，只在两只手之间倒了几下，丸子便稳稳成形。
“苏指导，您看。”
苏晚用筷子从中间压了一下。
丸子裂开一道口，里面的肥肉、豆腐和冬瓜分得均匀，边缘还带着黏性。
“可以上笼。”
邓小兵咧开嘴，端起托盘便往六号锅跑。
许三强也顾不上擦汗，回到灶前盯火。
“六号锅上汽，第一笼进锅！”
记录员马上落笔。
“第一笼，八点三十七分，邓小兵团丸，许三强掌火。”
刘大勺看着一排排丸子进笼，拍了拍那根木棍。
“干了这么多年大锅饭，我头一次知道木棍还能这么用。”
马部长合上账本。
“方法好不好，得看能不能省人、省时、保住分量。”
刘大勺指向已经空下来的两张案板。
“原本十几个人都搅不完的料，现在四个人就够。”
“照这个速度，九点前准能全上笼。”
马部长脸上的神色缓了些。
他走到木台前，把刚记下的数据递给苏晚。
“试菜放大到几百斤，水量和搅拌次数都稳住了。”
“这一关算过。”
陆怀野抬手看了一眼表。
“她该休息了。”
刘大勺正想再问下一锅汤底，听见这话只得把嘴闭上。
苏晚也没逞强，把流程表交给邓小兵。
“后面照表走。”
“木棍每搅十轮，换人，不许硬撑。”
邓小兵双手接住。
“您放心，我守着。”
苏晚刚要从木台下来，食堂后门传来一阵车轮声。
小梁带着人推来几辆板车，上面堆满了新领出的豆腐和冬瓜。
负责称重的王嫂子掀开清单，刚要报数，忽然停住了。
“这批豆腐的领料单上，怎么又多了一个补签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