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们把豆腐和冬瓜送进来的？”
张桂芳放下削到一半的土豆，盯着板车上的东西，嗓门一下高了。
几辆板车堵在食堂后门，豆腐装了十几筐，冬瓜更是堆得冒尖。
送货的后勤干事翻开清单。
“食堂按临时供餐方案领的，手续都在这里。”
张桂芳挤过去，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中午给拉练回来的战士吃这个？”
“这么多豆腐冬瓜，肉在哪儿？”
王嫂子拦住她的手。
“领料单还没核完，你别乱碰。”
张桂芳往后退了半步，眼睛仍盯着板车。
“难怪要做什么肉丸子，合着里头全是素的。”
“二十斤肥肉，掺几百斤豆腐冬瓜，这也配叫肉丸子？”
刘大勺正带人往蒸笼里摆第一批丸子，听见这话，扭头喊道：“你削你的土豆，少在这儿添乱！”
张桂芳冷笑一声。
“我说错了？”
“战士们在外头拉练一天，回来就吃这种掺水的东西？”
“省钱也不能省到他们嘴里吧？”
邓小兵把一托盘丸子放到案板上。
“冬瓜都攥过水，豆腐也压过，哪来的掺水？”
“丸子里有油有肉，汤里还有白菜土豆，怎么就亏待战士了？”
张桂芳抬手点了点他。
“你才跟着她学了几天，就帮她说话了？”
“这食堂姓苏了？”
邓小兵耳根发红，手却没停。
“谁的办法管用，我就听谁的。”
“昨晚那锅酸菜，战士一口都没吃。”
“苏指导接手后，今天早饭五百二十六份，只剩下半桶粥。”
“这都是表上记着的。”
张桂芳噎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板车上那张领料单，补签栏里又有苏晚的名字，立刻扯住王嫂子的袖子。
“你看看，又是补签！”
“昨晚粉条盆里就有一张假的，今天豆腐单上又来一张。”
“谁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苏晚坐在木台上，手里压着流程表。
她看完新送来的单子，抬头问送货干事：“谁开的库门？”
“二号库的老孙。”
“谁把单子交给他的？”
送货干事摇头。
“我只管拉货，单子已经在库房桌上了。”
马部长安排的人走过来，接过领料单。
“补签栏先封存，豆腐和冬瓜按原定数量复称。”
“手续有问题，货也要查。”
“午饭不能停。”
张桂芳立刻接话。
“手续都说不清，还敢往锅里下？”
苏晚看向她手边的土豆。
“你那一筐削完了吗？”
“我说的是正事！”
“我问的也是正事。”
苏晚翻开分工表。
“九点前，你要削完四十斤土豆。”
“现在还差二十六斤。”
“耽误午饭，你签字。”
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
张桂芳抓紧削皮刀，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少拿表压我。”
“拿着鸡毛当令箭，真把自己当食堂领导了？”
陆怀野抬眼看向她。
“统筹便条是后勤部批的。”
“分工表有马部长签字。”
“你有意见，按程序去提。”
张桂芳缩了缩脖子。
她不敢再冲陆怀野嚷，只能抓起土豆，用力刮了几下。
苏晚看着她削掉的厚皮。
“停。”
“又怎么了？”
“这一块都被你削没了。”
苏晚让王嫂子把土豆拿去称。
“一斤二两的土豆，削完只剩八两。”
“损耗记在她名下。”
张桂芳的脸顿时涨红。
“土豆坑多，我不削深点，泥怎么弄干净？”
邓小兵拿起另一只土豆，只削去薄薄一层皮。
“坑里的泥用刀尖挖。”
“照你这么削，四十斤得少十几斤。”
“用得着你教我？”
刘大勺把手里的笊篱往盆边一放。
“他现在管切配，就有资格教你。”
“再糟蹋公家的菜，我让你拿小刀慢慢挖。”
后厨响起几声低笑。
张桂芳低着头，刀刃在土豆上来回刮，指节越抓越紧。
蒸笼那边很快冒出热气。
第一笼丸子定好时间，许三强在黑板上写下锅号。
刘大勺掀开上一锅的锅盖，一股肉香顺着热气散开。
豆腐吸足了油香，冬瓜末也和肉粒抱在一起，丸子表面紧实，筷子夹起来不散。
老吴掰开一个尝了半口，烫得直吸气。
“成了，里头软，外头还稳。”
刘大勺瞪他。
“谁让你先吃的？”
“我替大家试试熟没熟。”
“记录表上有试吃的人，轮得到你？”
众人又笑开了。
张桂芳闻着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赶紧弯下腰，把削好的土豆往筐里塞。
王嫂子走过来称重，转身去拿记录表。
张桂芳往门口看了一眼。
此时几辆板车正往里挪，后门被来回搬筐的人堵住。
陆怀野正盯着苏晚喝药包泡的水。
刘大勺和邓小兵都在蒸笼边。
张桂芳抓起空菜筐，贴着墙根出了食堂。
她先把菜筐放在后院，随后绕过柴房，快步往后勤部走。
后勤办公室门口站着两名干事。
张桂芳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马部长呢？”
其中一人皱眉问：“你不在食堂洗菜，跑这里干什么？”
“我要反映问题。”
“食堂出了大问题！”
屋里传来马部长的声音。
“让她进来。”
张桂芳赶紧推门。
马部长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二号库的领料本、钥匙登记册和几张封存单。
小梁也在旁边，正一项项核对签名。
马部长抬头看她。
“你发现什么了？”
张桂芳瞥见桌上的账册，心里有了底。
“苏晚把食堂当她自己家了。”
“她让人拉了十几筐豆腐，还有好几车冬瓜。”
“中午给拉练战士吃的肉丸子，里头就放二十斤肥肉，其余全是这些素东西。”
马部长合上手边的登记册。
“你亲眼看见的？”
“我就在后厨削土豆，还能看错？”
张桂芳往前走了两步。
“战士累了一天，正该吃点好的。”
“她拿豆腐冬瓜糊弄人，还让大家把那东西叫肉丸子。”
“这一顿要端出去，战士知道了能乐意？”
小梁忍不住问：“早饭的粥你吃了吗？”
“我说午饭，你扯早饭干什么？”
“早饭五百多份全发完了。”
“那是战士饿了，什么不能吃？”
马部长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
“领进多少豆腐？”
张桂芳卡住了。
“十几筐。”
“具体多少斤？”
“我哪知道。”
“冬瓜多少斤？”
“那得有好几百斤。”
“成本多少？”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
“反正花的都是公家钱。”
马部长的脸沉了下来。
“你连斤数和成本都没弄清，就来告状？”
张桂芳赶紧说道：“数量都在食堂摆着，您去看一眼就清楚了。”
“她还把刘大勺哄得团团转。”
“现在后厨谁敢说她一句，全得挨训。”
“那张责任表更厉害，洗个菜都要签名。”
“您再不管，食堂真要让她一手遮住了。”
马部长拉开抽屉，取出苏晚昨晚交来的预算表。
“你说她拿素菜糊弄战士。”
“好，我问你，这顿午饭原定预算多少？”
张桂芳摇头。
“这我不知道。”
“实际领料多少？”
“我也没看清。”
“试做的丸子你尝过？”
“还没出锅，我怎么尝？”
马部长盯着她看了片刻。
张桂芳被看得眼神发飘，又急忙补了一句。
“可肉就那么一点，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饭菜好不好，得看吃到嘴里什么味。”
“账清不清楚，得拿单子一项项核。”
马部长起身，把预算表夹进账册。
“你说食堂拿素菜糊弄人，我现在就去查。”
张桂芳脸上一松。
“您早该去了。”
“苏晚仗着陆团长护着她，谁的话都不听。”
马部长拿起军帽。
“她听不听话，我会查。”
“你擅自离开岗位，也要查。”
张桂芳脸上的笑顿住。
“我这是来反映问题。”
“反映问题可以先报告负责人。”
马部长看向小梁。
“记下来，张桂芳九点零八分擅自离开切配岗位。”
“她经手的土豆全部复称。”
“损耗超出流程标准，由她写说明。”
张桂芳急了。
“马部长，我可是替战士们说话！”
“你真替他们着想，就该先把分给你的土豆削完。”
马部长夹起领料本，大步出了办公室。
张桂芳追在后面，嘴里还在解释。
“我就是怕苏晚把账做花了。”
“那么多豆腐冬瓜，谁看了不起疑？”
马部长没回头。
“把食堂今天所有领料单、称重表和预算表送过去。”
“丸子也取一份，当场称，当场算。”
小梁抱起账册跟上。
一行人刚到食堂后门，刘大勺便端着第一盆蒸好的丸子迎出来。
“马部长，第一批成了，正等您试吃签字。”
马部长没接筷子。
他把几本账册放到案板上，又从中抽出那张带补签栏的豆腐领料单。
“先别急着开饭。”
“有人告你们拿素菜糊弄拉练战士。”
“今天这几百斤丸子，从一块豆腐到一两肥肉，全给我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