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部长刚把账册摊开,后灶便传来一声喊:“水停了!”
刘大勺丢下筷子冲到水池边,拧开龙头,只听管子里咕噜几声,吐出半碗黄水便断了。
“真没水了?”
老吴把另外两个龙头全拧开,急得额头冒汗:“一滴都不出了!”
后厨顿时乱了套。
冬瓜才卸下一半,白菜还有几筐等着洗,案板上摆着几百斤丸子料,六口大锅也等着添汤。
张桂芳跟着马部长回来,才进门就喊:“我早说这顿饭做不成,你们还不信!”
“都停手。”
苏晚坐在木台上,声音不高,后厨却很快安静下来。
她合上流程表:“生料放回盆里,熟料盖严,谁也不准拿沾过生肉的手碰别处。”
邓小兵马上扯过干净笼布,盖住刚拌好的丸子馅。
刘大勺跑到储水桶旁,揭盖看了一眼:“只剩三桶,一桶留着蒸饭,两桶原本要添汤,这点水连菜都洗不完。”
马部长看向墙上的钟:“离午饭开锅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许三强从灶前站起来:“要不先停丸子,改蒸饼子?”
“面也得用水。”
刘大勺一把扯下围裙擦汗:“五百多张嘴等着,这会儿改啥都晚了。”
张桂芳抱着胳膊:“账还没算明白,水又停了,我看这就是瞎折腾。”
陆怀野坐在木台下,左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再扰乱后厨,你出去。”
张桂芳抿住嘴,脚下却没挪。
苏晚抬手指向储水桶:“先封桶,任何人取水都要登记用途和分量。”
王嫂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只桶的编号。
“一号桶留给洗手和刀具,二号桶留给最后一遍净菜,三号桶谁都别动。”
刘大勺听得发急:“汤怎么办?”
苏晚看向灶边:“早上吊的三锅菜肉汤还在不在?”
老吴掀开锅盖,一股葱姜和肉香冒了出来:“都在,按你的流程熬的,白菜老帮、冬瓜瓤和肥肉边角全下了锅,正准备中午调汤底。”
“够多少?”
“滤完能有四大桶。”
“全滤出来,改用高汤添锅。”
刘大勺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对啊,白菜土豆丸子本来就要用汤,放清水还得重新吊味!”
马部长翻开预算表:“这三锅汤用的全是边角料?”
“葱姜算进账了,盐还没下,肥肉边角也记了重量。”
“那就照实登记,一滴都不许浪费。”
许三强已经拿起长柄勺:“我去滤汤。”
苏晚叫住他:“滤布先用一号桶的水烫洗,水接在盆里,洗完滤布还能擦灶台,别直接倒掉。”
“明白。”
几个人重新忙起来,刘大勺又指着门边的冬瓜:“汤有了,这些冬瓜咋办?”
板车上的冬瓜刚从库里拉来,外皮沾着泥,按原流程得刷洗、去皮、切块、攥水。
苏晚问:“已经洗净的有多少?”
邓小兵翻了翻称重表:“前一批洗净八十六斤,切好的有四十二斤,新来的还没动。”
“够第一轮丸子用吗?”
“差二十多斤。”
“先挑表皮完整的,拿干净竹片刮掉浮泥,再用粗盐搓皮。”
刘大勺抬起头:“粗盐干搓?”
“对,搓到表面发涩,再用二号桶的水分批擦洗,最后削皮。”
张桂芳忍不住插话:“盐不要钱啊,拿盐洗冬瓜,你可真会过日子。”
马部长转头问她:“你有更省水的办法?”
张桂芳张了张嘴:“等水来不就行了。”
“几点来?”
“我哪知道。”
“那就闭嘴干活。”
马部长指向她还没削完的土豆:“离岗的事稍后处理,你先把自己那份做完。”
张桂芳脸上发热,只得蹲回筐边。
邓小兵搬来粗盐,抓起一把撒在冬瓜皮上,和两名帮厨来回搓了几遍。
泥点很快被盐粒带下来,冬瓜皮也干净了不少。
王嫂子把二号桶的水舀出一小瓢,浸湿三块干净布,三个人轮着擦,脏布则放进另一只盆里淘洗。
一瓢水擦完六只冬瓜,盆底才积了浅浅一层泥水。
刘大勺凑过去看:“照这个用法,半桶水就能处理完。”
苏晚摇头:“新来的不用全洗,先够眼前这一锅,剩下的等供水恢复。”
“菜堆着不会耽误?”
“整瓜耐放,切开才出水,现在多处理一斤,便多占一斤净水。”
马部长用笔在表上补了一行:“按用量分批处理,这条留下。”
邓小兵削好冬瓜,刚准备剁碎,苏晚又开口:“先称重,切末后加粗盐干搓。”
许三强听得直皱眉:“丸子还没下锅就加盐,冬瓜不全出水了?”
“就是要它出水。”
苏晚翻到丸子流程那一页:“原本肥肉要分三次吃葱姜水,现在断水,冬瓜汁正好补进去。”
刘大勺抓起一块冬瓜:“这水能顶葱姜水?”
“冬瓜末用盐抓匀,放五分钟,再用干净纱布挤汁。”
“汁里补姜末和葱段,煮开,放凉后分次打进肥肉。”
“挤过的冬瓜末再拌豆腐,丸子更稳,也不容易往外渗水。”
刘大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咧开嘴:“这下省得可不止水。”
“冬瓜汁原来全倒了,现在能顶一部分葱姜水,味还进得更匀。”
“先做十斤料试一盆。”
苏晚仍旧盯着分量:“盐要从总量里扣,谁敢重复加盐,谁负责那一锅。”
李秀琴拿着表追问:“冬瓜放多少盐,出多少汁才合格?”
“每十斤冬瓜末先放一两半粗盐,五分钟后称汁,低于两斤就再压一遍。”
“汁煮过才能进肉馅,生汁不许直接用。”
邓小兵记完步骤,马上带人动手。
冬瓜末装进纱布袋,粗盐刚抓匀,水分便慢慢渗到盆底。
五分钟一到,两个炊事员拧住布袋两头往下压,清亮的冬瓜汁顺着纱布流进盆里。
王嫂子报数:“第一袋,十斤冬瓜末,出汁两斤三两。”
马部长抬头:“比原流程少用多少水?”
李秀琴拨了拨算盘:“这一盆能少用两斤多,全部丸子算下来,至少能省两大桶。”
后厨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刘大勺端起冬瓜汁闻了闻:“还有股清味,正好能压住肥肉的腻。”
“赶紧煮。”
苏晚把流程表递给邓小兵:“你守这一项,煮开三分钟,放凉到不烫手,再分三次进肉。”
邓小兵接过表:“我盯着,少一分都不往里倒。”
第一盆改过的丸子料很快拌好。
刘大勺抓了一团,在手里来回倒了几下,肉馅抱得紧,盆底也没多余的水。
他团好丸子放进盘里,冲许三强喊:“上笼,试八个!”
蒸汽重新升起来,高汤也滤出了第一桶,清亮的汤面浮着几点油花,香味比原先的清水底足得多。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后厨又转了起来。
刮泥的、擦瓜的、挤汁的、煮汤的各守一处,每取一瓢水,黑板上便多一笔记录。
马部长沿着案板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苏晚面前:“断水前,你们计划用多少清水?”
李秀琴看过原表:“洗菜、打馅、添汤加起来,至少十六桶。”
“现在呢?”
“照苏指导改的流程,三桶储水能守住关键步骤,添锅全用高汤,丸子用冬瓜汁,午饭可以按时出。”
马部长没急着说话,只把新旧两张流程表并排压在账册上。
试蒸的丸子送了过来。
刘大勺当众掰开一个,里面的豆腐和冬瓜末贴得紧,肉汁收在中间,盘底只落了薄薄一层汤。
马部长尝了一口,又夹起原配方的丸子比了比:“这一批更清爽,汤底也更有味。”
许三强搓了搓手:“停水反倒把倒掉的冬瓜汁用上了。”
王嫂子笑道:“菜没糟蹋,水也省下了,五分钱这顿饭还真能做。”
张桂芳坐在角落削土豆,听见这话,刀尖一滑,挖掉了一大块土豆肉。
马部长扫了她一眼:“损耗继续称。”
张桂芳赶紧把那块土豆捡回筐里,半句话也不敢再说。
苏晚把试吃记录签好,语气依旧平稳:“办法只能保住锅里的饭,后厨洗手、洗刀、清理蒸笼都得用净水。”
“午饭出完以前,供水必须恢复,或者另找水源。”
话刚落,小梁从后门跑进来,裤脚上全是泥点。
他扶住门框,喘着气说道:“查清了,食堂外面的主管裂了,维修班说最快也得两个小时。”
刘大勺抬头看向墙上的钟,第一批战士再过四十分钟就要进食堂。
小梁又补了一句:“这片水管全关了,旁边几个院子的水龙头也放不出水。”
陆怀野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那三只快见底的储水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