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机修连后院,启用那口战备深井。”
陆怀野左手撑住轮椅扶手,声音压过了后厨的锅铲声。
小梁愣了愣:“那口井封着,平时只做应急备用。”
“现在就是应急。”
陆怀野看向墙上的钟:“先取水样,让卫生员验,合格后再往食堂送。”
马部长放下账册:“井水能供上多少?”
“手压泵出水慢,一班人轮换,四十分钟能送来第一批。”
刘大勺急得扯了扯围裙:“第一批战士四十分钟后就进门,水送到还得烧,来得及吗?”
苏晚翻开刚改过的流程表:“锅里的汤能撑住第一轮,深井水先留给洗手、洗刀和下一批菜。”
“只要第一担水按时到,午饭就断不了。”
陆怀野转头看向小梁:“叫警卫连一班集合,带干净扁担和加盖水桶。”
“每只桶先刷洗,再用开水烫。”
“井边留两个人守着,取水、封盖、交接都登记。”
小梁立正应声,转身就跑。
陆怀野又叫住他:“把卫生员一并带去,水样不合格,一桶也不准进食堂。”
“是!”
张桂芳蹲在土豆筐边,听到这里撇了撇嘴:“挑几桶水还弄这么多手续,等你们登记完,战士早饿过头了。”
马部长翻开空白记录页:“应急用水更得查清来源,出了问题,你负责?”
张桂芳把头低了下去,刀尖却在土豆上重重挖了一下。
王嫂子伸手拿走那只土豆:“又削坏一个,记两次损耗。”
“我手滑了!”
“手滑也得记。”
后厨没人再理她。
苏晚坐在木台上,重新排了出锅次序。
“第一锅丸子继续蒸,第二锅先别动,生料全部盖严。”
“高汤按每锅用量分开,谁也不准图省事一次全倒进去。”
“邓小兵,你带两个人盯冬瓜汁。”
邓小兵把流程纸夹在黑板上:“十斤冬瓜出汁不得低于两斤,煮开三分钟,我记着呢。”
“刘师傅,净水不到之前,暂停处理新送来的豆腐。”
刘大勺点头:“明白,案板先清出一块,只放熟食。”
许三强守着灶口问:“蒸笼水快见底了,能添高汤吗?”
“不能。”
苏晚朝三号储水桶抬了抬手:“从三号桶取八斤,添完记数,锅底水位只到蒸架下两指。”
李秀琴立刻拿秤称水。
八斤水入锅,一滴都没多。
马部长站在黑板前,看着原本乱糟糟的后厨重新转起来,手里的钢笔停了几秒。
“停水二十分钟,灶上还没停火。”
刘大勺擦了把额头:“苏指导早上非让我们吊三锅边角汤,我还嫌她事多。”
“现在少那三锅汤,几百斤丸子全得趴在案板上。”
苏晚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额侧的药包被汗浸得发潮。
陆怀野抬眼看见了:“休息十分钟。”
“锅上正在换批次。”
“你只动嘴,也得歇。”
“再等第一担水。”
陆怀野没和她争,左手拿过药包,递给王嫂子:“换一包新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还是侧过脸,让王嫂子把新药包贴好。
薄荷味散开,额侧绷紧的感觉缓了些。
外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名战士提着空桶赶到食堂后门,带队的一班长跑进来敬礼:“报告陆团长,警卫连一班到齐。”
陆怀野扫过那排水桶:“桶从哪儿领的?”
“炊事仓库新桶,没装过油,也没装过柴油。”
“刷洗了吗?”
“用食堂留下的开水烫过两遍,桶盖也洗了。”
马部长亲手检查桶底,又闻了闻桶口:“能用。”
陆怀野单手展开机修连到食堂的路线图,用铅笔点了三处。
“去时走东边小路,避开修水管的沟。”
“回来两人一担,桶盖绑紧,中途不准落地。”
“卫生员先送水样,拿到合格条再挑水。”
一班长问:“要是手压泵出水慢呢?”
“分两组,一组压水,一组装桶。”
陆怀野看着他:“快归快,规矩不能省。”
“明白!”
十名战士扛起扁担,很快跑出后院。
张桂芳瞄着门外,小声嘀咕:“团长都亲自调人了,苏晚这面子可真大。”
陆怀野听见了。
他转动轮椅,停在后厨门口:“他们挑的是全团战士的午饭水。”
“谁再拿这件事嚼舌头,出去。”
张桂芳脸上一僵:“我就随口说一句。”
“你已经说了不少。”
陆怀野看向王嫂子:“她剩下的土豆还有多少?”
“十五斤六两。”
“十点前削完,称重,签字。”
张桂芳抓起削皮刀,再不敢抬头。
后门不断有人进出,送煤的、搬白菜的、来问开饭时间的,全挤到了一处。
还有两个不在分工表上的家属,借着送抹布往里探头。
陆怀野把轮椅往门中间一停:“站住。”
那两人脚下一顿:“陆团长,我们来帮忙。”
“谁让你们来的?”
“听说停水,想着人多好办事。”
“名字,住哪栋楼,谁通知的?”
两人互相看了看,答得前后对不上。
马部长抬起头,脸色沉了:“后厨刚查出假补签条,你们倒来得巧。”
其中一人赶紧摆手:“我们可不知道什么补签条。”
陆怀野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回去。”
“可我们真是好心。”
“后厨有分工表,缺人会按名单调。”
“闲杂人员一律不准进。”
两人被看得不敢再争,抱着抹布快步走了。
刘大勺从灶边探出头:“幸亏你守着门,这会儿生的熟的全摆开,再混进几个人,谁碰过什么都说不清。”
陆怀野把登记本放在膝上:“你们管锅,我管门。”
苏晚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出院前,陆怀野把全部津贴和票据交给她,说往后把后背交给她。
这会儿他带着伤坐在门口,右臂固定着,左手一笔一笔登记进出的人。
门外的乱,全被他挡住了。
苏晚收回视线,把新流程递给邓小兵:“第三笼提前半分钟查定型,水一到,先洗第二批刀具。”
陆怀野翻过一页登记本:“后厨交给你。”
“门外归我。”
苏晚点头:“好。”
一个字落下,两个人都没再多说。
灶火有人守,水路有人抢,门口也没人能钻空子。
又过了十几分钟,小梁举着一张盖章的水样单跑回来。
“马部长,陆团长,井水验过了!”
“无异味,水质合格,烧开后可以用于食堂供餐!”
后厨里压着的呼吸顿时松开,刘大勺拿锅铲敲了一下灶边:“水合格,继续干!”
门外很快响起扁担压在肩上的吱呀声。
第一班战士排成一列,两人一担,军装后背全被汗湿透了。
每只木桶都绑着盖子,封口处贴着编号。
一班长走在最前面,嗓子发干:“报告,第一批深井水,十二桶,一桶没洒!”
马部长亲自拆开一只桶的封条,拿白瓷碗舀水查看,又让卫生员当场核对编号。
“水样、桶号、交接人都对得上。”
“入后厨。”
刘大勺带人来接,陆怀野却抬起左手:“按次序来。”
“验一桶,进一桶,谁接的谁签字。”
张桂芳忍不住伸长脖子:“都火烧眉毛了,还一桶桶验?”
陆怀野看都没看她:“正因为赶时间,才不能乱。”
一班长抹掉下巴上的汗,咧嘴笑了:“陆团长说得对,我们再跑两趟,水管修不好也耽误不了饭。”
战士们卸下水桶,转身又扛起空担子。
马部长叫住他们:“每人先喝半缸水再走,别空着肚子硬扛。”
苏晚补了一句:“加一点盐,别喝太急。”
邓小兵早已舀好温水,挨个递过去。
第二批净菜开始下盆,刀具重新烫洗,蒸笼也添足了水。
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十分。
第一批拉练战士已经在食堂外列队,脚步声一阵接一阵。
刘大勺掀开蒸笼,数百颗丸子整齐定型,热气直往上冒。
他转头看向苏晚:“蒸的数量不够,后面几千颗得换油锅,才能赶上开饭。”
许三强已经把油倒进大锅,灶下的火越烧越旺。
苏晚扶着木台站起身,接过邓小兵递来的长筷。
“清出灶前。”
“下一锅,听我的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