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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闭着眼也能听出油温

    “清出灶前。”

    “下一锅,听我的口令。”

    苏晚扶着木台,手里攥着长筷。

    大锅里的油已经烧起来了。

    油面细碎地翻着花,锅边不时响两下。

    许三强守在灶前,额头全是汗。

    案板另一头,邓小兵带着几个人搓丸子。

    一盆盆肉馅压得结实,丸子平码在木盘里,排了满满几排。

    第一批拉练战士已经坐进食堂。

    窗外有人敲着饭盒问:“刘师傅,今天到底啥时候开饭?”

    刘大勺扯着嗓子回了一句:“锅里正下着,急啥!”

    他回头看了看案板,脸色又绷住了。

    “苏指导,这一锅得下多少?”

    “八十颗。”

    “八十颗?”

    许三强盯着油锅,喉结动了动。

    “油少了,丸子贴锅。”

    “油热过头,外皮先焦,里头还生。”

    “这么多丸子一起下,油温一掉,前头那批就散。”

    刘大勺把围裙往腰上一勒。

    “以前俺也去外头馆子见过炸丸子,人家一锅顶多十来颗。”

    “咱们这口大锅大是大,可也不能拿几百人的饭冒险。”

    马部长站在黑板前,手里的钢笔停住。

    “试炸过没有?”

    “试了八颗。”苏晚说,“那是定配方,不是定大锅油温。”

    马部长皱眉:“差在哪儿?”

    “锅不一样,油量不一样,丸子下锅的数量也不一样。”

    “这一锅要是早半拍下,油托不住。”

    “晚半拍下,表皮发硬,后面进汤也吃不进味。”

    张桂芳抱着一筐土豆,忍不住嘀咕:“说得玄乎,油烧热了往里一扔不就得了。”

    刘大勺扭头瞪她:“你行你来?”

    张桂芳缩了缩脖子,又不服气。

    “我是不行,可她坐那么远,还能比守锅的人看得准?”

    陆怀野在后门登记进出人员,左手的笔停在纸上。

    “你手里的活干完了?”

    张桂芳低头看了看土豆筐。

    “没。”

    “那就少开口。”

    苏晚没理会她。

    她额侧贴着新换的药包,薄荷和药草的味道贴着皮肤散开。

    头里的胀痛压下去不少。

    可灶火一旺,锅里的动静全钻进了耳朵。

    木柴爆开的脆响。

    油泡撞在锅沿上的细响。

    长柄勺划过锅底的摩擦声。

    连许三强添柴时,火口里进了多少风,她都能听出个大概。

    苏晚闭了闭眼。

    图鉴没有弹出菜谱。

    只有一行淡字停在意识里。

    “油温稳定,适合大批量定型。”

    她没再往下看。

    上次强行解析食谱,差点倒在病房里。

    今天这锅饭不能砸,自己也不能再硬撑。

    她抬起手。

    “许三强,火小半寸。”

    许三强一愣:“现在?”

    “马上。”

    陆怀野抬眼看过去。

    许三强咬咬牙,拿火钳往里拨了两根柴。

    火苗矮了一点。

    油锅里的响声也跟着变了。

    刘大勺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没听出门道。

    “这不还是油响?”

    苏晚说:“刚才泡声发闷,火催得急,油面不稳。”

    “现在锅底的热起来了,油面开始往中间收。”

    刘大勺凑到锅边看。

    油面果然不再乱翻,边缘的泡沫慢慢往里缩。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还真变了。”

    马部长看向许三强:“刚才火口添了多少柴?”

    “就两根细柴。”

    “记下来。”

    李秀琴赶紧在记录表上添字。

    邓小兵端着第一盘丸子过来。

    他两只手托着木盘,手指绷得发白。

    “苏指导,八十颗齐了。”

    苏晚没有睁眼。

    “先别动。”

    食堂外又有人喊:“饭好了没有?”

    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一点二十。

    刘大勺急得直搓手。

    “再等,战士真的饿急了。”

    “再等三息。”

    苏晚的声音不高。

    后厨却没人敢乱动。

    许三强盯着火。

    邓小兵托着盘。

    刘大勺捏紧漏勺。

    马部长的视线落在那口油锅上。

    张桂芳也忘了削土豆。

    锅里先是密密的细响。

    接着,油面从边上轻轻鼓起来。

    苏晚的手指在木台上点了一下。

    “下。”

    邓小兵和刘大勺同时动了。

    八十颗丸子顺着盘边滑进油锅。

    油花一下翻高。

    许三强手腕发紧,差点就要去拨火。

    “别动火。”苏晚立刻开口。

    丸子刚入锅,锅里的声音杂得厉害。

    噼啪声接连不断。

    几颗丸子在油面上转了半圈,沉下去一点,又慢慢浮起。

    刘大勺握着漏勺,急声问:“翻不翻?”

    “不翻。”

    “再等。”

    “锅边那六颗先别碰。”

    刘大勺盯过去,锅边六颗丸子还带着浅白色。

    “这都白着呢。”

    “底下已经抱住了。”

    “你现在碰,它们才会散。”

    刘大勺硬生生收住手。

    几秒过去。

    锅里的声音由急变稳。

    苏晚睁开眼,眸子里有些疲色,语气依旧平静。

    “左边翻一次。”

    “只翻左边。”

    刘大勺照做。

    漏勺从左侧探进去,轻轻一托。

    十几颗丸子一起翻过身。

    表皮已经泛出淡黄,圆滚滚地浮在油上,一个都没裂。

    后厨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许三强探着头:“真定住了!”

    邓小兵脸上发热,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苏指导,右边呢?”

    “再数五下。”

    “一。”

    “二。”

    刘大勺跟着数,嗓门越来越低。

    “五。”

    “翻。”

    右边的丸子也被托了起来。

    油锅里浮着一层金黄,形状齐整,连边角都没掉渣。

    张桂芳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刘大勺把一个丸子捞出来,拿筷子轻轻按了按。

    “皮薄,里头还软。”

    “这火候卡得正好。”

    马部长走近两步。

    “八十颗,全数完整?”

    邓小兵立刻数了一遍。

    “八十颗,一颗没散。”

    “盘里剩的还有多少?”

    “第一批还剩四百二十颗。”

    马部长点头:“按这个法子继续。”

    苏晚抬手拦住。

    “先别急着照搬。”

    刘大勺愣住:“火候都试出来了,还改啥?”

    “第一锅下完,油温会变。”

    “锅里的油少了,丸子带出的水汽也多。”

    “第二锅不能照第一锅的时间算。”

    马部长眉头压得更低:“那怎么定?”

    苏晚看向油锅。

    “听声音。”

    张桂芳终于忍不住:“听声音能听出啥?”

    苏晚转头看她。

    “你削土豆时,刀碰到好土豆和空心土豆,声音一样吗?”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

    “当然不一样。”

    “做饭也一样。”

    “油温不够,声音闷。”

    “油温太高,油泡炸得急。”

    “丸子定住以后,锅里的响声会匀。”

    “火候到没到,手能试,眼能看,耳朵也能听。”

    刘大勺站在锅前,沉默了几秒。

    他干了半辈子后厨,凭手感做饭。

    可几百人一口锅,手感有时也会出错。

    苏晚坐在木台上,连锅边都没碰,只听几下动静,就把最难的火候掐准了。

    他抹了把脸。

    “俺也去把后头几口油锅全烧上。”

    “慢着。”苏晚说。

    “先留这一口做样锅。”

    “其余锅先热油,谁都不准抢着下丸子。”

    “邓小兵,你站我旁边记声音。”

    邓小兵立刻应道:“我记。”

    “许三强,守火。”

    “刘师傅,负责下锅和翻面。”

    “每一锅下多少,什么时候翻,谁动过火,全部写清。”

    马部长听完,直接把登记本推到李秀琴手边。

    “再加一栏,油量和起锅数量。”

    “今天这顿饭,账要清,锅也要清。”

    刘大勺笑了一声。

    “马部长,您就瞧好吧。”

    第一锅丸子捞出后,平码进搪瓷盘。

    表皮带着浅浅的金色,拿筷子碰一下,外头有韧劲,里头还是软的。

    食堂门口的战士闻到香味,饭盒敲得更响了。

    “刘师傅,今天做肉了?”

    “闻着比过年还香!”

    刘大勺扬起锅铲:“都坐好,谁也少不了!”

    他回身时,苏晚已经重新闭上眼。

    额侧的药包发凉。

    锅里的油声一层层送进耳朵。

    左边那口锅油泡细。

    右边那口锅火有点急。

    她抬手指过去。

    “右锅撤一根柴。”

    许三强赶紧照办。

    张桂芳蹲在角落里,削皮刀停在半空。

    她看着苏晚,又看着锅里一颗没散的丸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她还等着这锅饭砸在苏晚手里。

    现在后厨几十双眼睛,全跟着苏晚一句话走。

    陆怀野合上登记本,左手推着轮椅到了木台边。

    “头还疼不疼?”

    苏晚没睁眼。

    “能撑住。”

    “我问的是疼不疼。”

    苏晚停了停。

    “有一点。”

    陆怀野把搪瓷缸递到她手边。

    “喝水。”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刚放下缸子,第三口油锅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爆响。

    苏晚脸色微变,抬手按住额侧药包。

    “刘师傅。”

    “这锅先别下。”

    “油里有水。”

    刘大勺手里的木盘,停在了锅沿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