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勺手里的木盘停在半空,离油锅只差半尺。
他盯着锅里乱跳的油花,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油里进水了?”
许三强手一抖,火钳掉在灶边。
“不能啊,我刚才连锅都擦过。”
苏晚扶着木台,额侧的药包压得她太阳穴发紧。
她没去看锅,只盯着许三强刚添进来的油瓢。
“瓢呢?”
许三强赶紧指向案板角落。
油瓢外头干着,底部却沾了一圈湿印。
邓小兵快步过去,把油瓢倒扣在干布上。
几滴水从瓢口滑下来,布面立刻洇开。
刘大勺脸一沉。
“谁洗了瓢没擦干?”
张桂芳手里的土豆掉进筐里。
“俺也去洗的,可我洗完放那儿晾着了。”
“晾着?”刘大勺一把拿起油瓢,“这叫晾着?底下全是水!”
张桂芳缩了缩肩膀。
“我哪知道炸丸子还得查个瓢。”
陆怀野抬起头,登记本合在膝上。
“后厨每样东西都得查。”
张桂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顶。
苏晚抬手按了按额头。
“许三强,关火。”
“刘师傅,把这锅油过滤一遍。”
“锅底擦干,再重新烧。”
刘大勺急了。
“重新烧油得耽误多久?外头的人都等着呢。”
“耽误,也比油爆伤人强。”
苏晚看向案板上那几百颗丸子。
“油锅停了,改蒸。”
“前头炸好的丸子留着。”
“后头这些全部上笼。”
许三强愣住。
“全蒸?那午饭能赶上?”
“赶得上。”
苏晚指了指灶上三口大锅。
“第一口锅留给肉丸。”
“第二口锅熬汤。”
“第三口锅煮土豆白菜。”
“丸子蒸到定型,再进汤里慢炖。”
刘大勺皱着眉。
“清炖?这几百人的大锅菜,清汤能有啥味儿?”
“谁说清汤就没味?”
苏晚的声音不高。
“昨天剔下来的鸡骨架还在不在?”
邓小兵眼睛一亮。
“在!我按您说的,洗干净焯过水,放在后头盖着呢。”
“白菜根呢?”
“也留着,刘师傅本来要扔。”
刘大勺脸上有点挂不住。
“俺也去不知道你留那玩意儿干啥。”
苏晚说:“拿来。”
邓小兵跑到后头,很快抱来一盆鸡骨架,又拎来一筐洗净的白菜根。
鸡架不多,白菜根倒堆了满满一筐。
张桂芳看得直撇嘴。
“拿菜根子煮肉丸?这不是糊弄战士吗?”
“你要是闲,就去把鸡架砸开。”苏晚看着她,“砸不匀,今晚的损耗表你自己写。”
张桂芳脸一白。
“我哪会砸这个。”
“不会就站边上。”
苏晚转向邓小兵。
“你来。”
邓小兵接过木锤,把鸡骨架平码在厚案板上。
他抡锤前先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点头。
木锤落下,骨头裂开。
邓小兵没有乱砸,每块鸡架都砸成差不多大小。
刘大勺看了两眼,忍不住开口。
“骨头砸这么碎,熬出来全是渣。”
“用纱布包。”
苏晚说,“骨髓要熬出来,渣不能进汤。”
“白菜根拍裂,和鸡架一块下锅。”
“姜片少放,葱白放两把。”
“先用大火顶开,再转小火。”
刘大勺听完,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这法子……”
他想起前阵子苏晚在医院做的那碗开水白菜。
当时汤清得见底,喝到嘴里却鲜得人停不下筷子。
他那会儿还觉得是小灶里食材好。
如今看着满筐白菜根和零碎鸡架,他才明白,那口汤靠的不是好料。
靠的是手上有数。
“俺也去熬。”刘大勺扯紧围裙,“你说火候。”
“先别急。”
苏晚让邓小兵拿来两个干净纱布袋。
“鸡架分两袋装。”
“一个先下锅,一个等汤开后半小时再放。”
刘大勺不明白。
“分两次有啥用?”
“第一袋出底味。”
“第二袋补鲜味。”
苏晚说,“一锅到底,后头的汤会发钝。”
马部长不在,李秀琴却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写进流程表。
许三强已经把新锅刷得发亮,锅底烤干后才往里添水。
刘大勺亲自把纱布袋放进去。
白菜根、葱白和姜片跟着下锅。
灶火烧起来,锅里的水渐渐冒出细泡。
苏晚抬手。
“火再大些。”
许三强往灶里添了两块柴。
水很快翻开,锅盖边上冒出白气。
刘大勺抄起勺子,想去搅。
“别搅。”苏晚叫住他。
“浮沫撇干净。”
“撇完就盖住,小火吊着。”
刘大勺照着做。
第一勺浮沫撇出去时,锅里飘出淡淡的鸡香。
第二勺撇完,白菜根的甜味也出来了。
食堂外头,原本催饭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有人隔着窗户往里闻。
“刘师傅,今儿炖鸡?”
“哪来的鸡味儿?”
“俺也去闻着了,香得怪。”
刘大勺听得心里发痒,面上还绷着。
“都坐稳,问啥问。”
邓小兵守着蒸笼,回头喊道:“苏指导,第一笼定住了。”
苏晚看了眼墙上的钟。
“起笼。”
“丸子别堆,平码进汤锅。”
“汤没滚透前,不准盖盖。”
许三强挠头。
“肉丸进清汤,还不盖盖,香气不全跑了?”
“跑不掉。”
苏晚说,“先让丸子把汤吸进去。”
“盖早了,汤面闷,丸子里头反倒发腻。”
刘大勺拿漏勺捞起一颗刚蒸好的丸子。
肉丸白生生的,表面刚刚收紧。
他小心放进汤锅。
一颗。
十颗。
一笼丸子全下去,汤面只轻轻晃了晃。
锅里的香味越发稳了。
张桂芳站在土豆筐旁,鼻子动了动。
她本来还想说几句风凉话,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味道实在勾人。
她早上忙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王嫂子听见了,低头继续称土豆,没给她留脸。
陆怀野推着轮椅过来,停在苏晚身侧。
“还撑得住?”
苏晚捏了捏发麻的指尖。
“这回没用图鉴。”
陆怀野看了她两秒。
“头疼就说。”
“嗯。”
他把温水塞进她手里,又抬头扫过后厨。
“按她的话做。”
“谁敢省步骤,谁负责。”
许三强赶紧应声。
“陆团长放心。”
半小时后,刘大勺按苏晚的吩咐,把第二袋鸡架放进锅里。
锅盖一揭,热气直往上冲。
他先愣了一下。
汤还是清的。
可那股鲜香已经压过了灶间的油烟味。
刘大勺舀出半勺,吹凉后抿了一口。
他嘴里停了半天。
“苏指导。”
“咋样?”
“这白菜根,真能熬出这个味?”
“白菜根有甜味,鸡架有鲜味。”
“肉丸里还有葱姜和猪油渣。”
苏晚说,“该出的味都出了。”
刘大勺又喝了一口,眼眶都有点发热。
他干了这么多年大锅饭,最怕的就是寡淡。
肉少,油少,调料也少。
他总觉得,想让人吃得香,就得多放酱油,多添油。
可眼前这锅汤清亮,连油花都不多,喝进嘴里却厚实。
“俺也去服了。”
刘大勺放下勺子,朝苏晚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锅汤,俺也去学一辈子。”
邓小兵站在旁边,赶紧把时间记上。
“鸡架下锅四十七分钟,第二袋下锅二十八分钟。”
苏晚说:“再记一条。”
“起锅前放盐。”
“盐只放七成,剩下三成让战士自己按口味添。”
张桂芳终于没忍住。
“盐都舍不得多放,能好吃?”
苏晚抬眼。
“你尝一口。”
张桂芳一愣。
刘大勺已经舀了小半碗汤,递到她面前。
“尝。”
张桂芳接过去,先抿了一点。
她脸上的不服气僵住了。
又低头喝了一口。
汤里没有浓酱油的咸味,白菜的清甜和肉香却全留在嘴里。
她攥着碗,半天没说出话。
王嫂子问:“咋不说话了?”
张桂芳把碗往前一递。
“俺也去又没说不好喝。”
“刚才是谁说糊弄人?”刘大勺嗓门一扬。
张桂芳脸涨红,转身去削土豆。
后厨里有人忍不住笑。
食堂门口,战士们已经闻着味儿坐不住了。
饭盒敲在桌面上,响成一片。
“开饭!”
刘大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第一勺清炖狮子头盛进大桶。
丸子白嫩饱满,土豆炖得绵软,白菜叶吸满了汤。
一桶刚端出去,外头就有人喊。
“这是什么菜?”
“肉丸子!”
“俺也去吃过肉丸子,可没吃过这么香的!”
有人扒了一口饭,连汤都喝干净了。
“刘师傅,再来一勺汤!”
“排队!后头全有!”刘大勺笑得满脸褶子。
苏晚坐在木台上,听着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喊饭声,肩膀缓缓松下来。
邓小兵跑回来,额头带着汗。
“苏指导,第一队的人都吃上了。”
“饭桶见底了,还要再添。”
陆怀野看着她。
“回去歇。”
“等第二锅出完。”
“苏晚。”
他声音压低了些。
她抬头。
陆怀野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军装袖口沾了点灰。
“你答应过我。”
苏晚停了停,把流程表递给邓小兵。
“第二锅照表走。”
“刘师傅盯汤。”
“许三强盯火。”
“有问题先找他们。”
邓小兵接过纸,站得笔直。
“您放心。”
苏晚刚要从木台下来,食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小梁跑得满头汗,手里攥着张便条。
“陆团长,苏指导!”
“马部长带着后勤部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