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把菜改成清汤的?”
马部长一脚踢开食堂门,手里夹着账本,另一只手攥着铁算盘。
他身后跟着后勤部的两名干事,脸色一个比一个严。
门板撞到墙上,震得挂在门边的搪瓷盆直晃。
刘大勺手里的长勺停在半空。
邓小兵刚把第二笼丸子端下来,手背被蒸汽熏得发红,也没敢动。
苏晚坐在西墙木台上,额侧贴着药包,手边放着温水和流程表。
她抬眼看向门口。
“马部长,您来得正好。”
马部长没接话,先扫了一圈后厨。
三口大锅都烧着。
一口锅里煨着肉丸,汤色清亮。
一口锅炖土豆白菜。
还有一口锅扣着蒸笼,白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地上摆着水桶,案板上平码着切好的菜,墙上的分工表写得密密麻麻。
可马部长的脸更沉了。
“我让你五分钱一顿饭吃饱。”
“没让你摆席面。”
他抬手指向汤锅。
“鸡架,白菜根,猪油渣,肉丸子。”
“你这口汤,到底用了多少东西?”
张桂芳站在土豆筐旁,立刻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马部长,我早就说了!”
“她嘴上讲省钱,背地里可会折腾。”
“刚才油锅出了问题,她怕砸手里,就把几百颗丸子全改蒸了。”
“又翻出鸡骨头熬汤。”
“俺也去说战士吃不惯,她还不让人说话。”
马部长转头看她。
“你负责什么?”
张桂芳一顿。
“洗菜,削土豆。”
“削了多少?”
“十几斤。”
“具体多少?”
张桂芳的手往围裙上蹭了蹭。
“这谁能记那么准。”
王嫂子从角落拿起秤盘。
“十五斤六两。”
“削完剩十一斤二两。”
“损耗四斤四两。”
张桂芳脸一热。
“土豆皮厚,俺也去有啥办法。”
马部长的铁算盘拨了一下。
“先记上。”
“回头按规矩处理。”
张桂芳喉咙发干,低头抓起削皮刀,再不敢插嘴。
马部长走到木台前,把账本拍在桌面上。
“苏晚,你说。”
“油锅为什么停?”
苏晚指了指角落那把油瓢。
“油瓢没擦干,底部带水。”
“下丸子容易爆锅。”
后勤干事皱眉。
“就几滴水,至于全改法子?”
陆怀野推着轮椅停到苏晚身边。
他左手压着扶手,声音不高。
“油锅边站了七个人。”
“真炸起来,谁担?”
那干事闭了嘴。
马部长看向许三强。
“油瓢谁洗的?”
许三强朝张桂芳那边看了一眼。
张桂芳肩膀缩了缩。
“我洗完放着晾了。”
“我又不知道她要炸这么多丸子。”
苏晚说:“后厨用具洗完要擦干,这条在墙上写着。”
“你签过字。”
李秀琴赶紧翻开责任表。
“张桂芳,洗菜洗具,签字在这儿。”
马部长的手指停在那行名字上。
“你认不认?”
张桂芳咬着牙。
“认。”
“可饭总不能不做。”
“蒸丸子再进汤,是我定的。”
苏晚接过话。
“食材没浪费,时间也能赶上。”
“鸡架是昨天剔下来的边角料,白菜根原本也要丢。”
“我用它们吊汤,只多用了两把葱白和几片姜。”
马部长盯着她。
“成本。”
“鸡架和白菜根计零成本,属于当日食材边角料再利用。”
“葱姜三毛二。”
“纱布两块,洗净后能留着下次用。”
“肉丸原料按早上试菜的账算,没超原定数。”
“午饭总账目前二十三块六毛八。”
“加上早饭十一块七毛,总数三十五块三毛八。”
“预算五十二块六,还剩十七块二毛。”
后勤干事握着钢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马部长没表态。
他把算盘放到案板上,噼里啪啦拨了起来。
后厨只剩锅盖轻响和木柴燃烧声。
刘大勺搓着手,额头的汗更多了。
他知道马部长的脾气。
账要是差一分,今天这口锅都得停。
张桂芳偷偷往锅里瞄。
汤香一阵阵往外飘,她肚子空得发慌,却盼着马部长查出问题。
只要苏晚吃了挂落,刚才那股神气就撑不住了。
马部长拨到最后一颗珠子,抬头问。
“猪油渣领了多少?”
王嫂子立刻说:“三斤二两。”
“剩多少?”
“做完早饭和丸子,剩七两。”
“秤拿来。”
马部长亲自把剩下的油渣倒上秤盘。
秤杆一翘,分量半点不差。
他又指着肉丸。
“第一锅下了多少?”
邓小兵跑到黑板前。
“八十颗。”
“第二锅?”
“一百六十颗,改蒸后每笼一百二十颗。”
“现在出了多少?”
“已出四百八十颗。”
“碎地几个?”
“两个。”
邓小兵顿了顿,赶紧补上一句。
“那两个也没扔,压碎了进白菜锅。”
马部长眉头动了动。
“谁让你这么干的?”
邓小兵站直了。
“苏指导说,能吃的东西不能进泔水桶。”
刘大勺接话。
“那两个是蒸笼边上碰破的。”
“俺也去尝了,味儿没坏。”
“压碎了炖菜,战士照样能吃。”
马部长走到泔水桶边,掀开盖子。
里面只有菜皮和洗菜水。
他拿起旁边的木棍翻了两下。
没看见半块肉,没看见一截土豆。
张桂芳的脸一点点僵住。
马部长回身看她。
“你说她糊弄战士。”
“凭什么?”
张桂芳张了张嘴。
“肉丸掺了豆腐和冬瓜。”
“那也不能叫肉丸。”
刘大勺当场急了。
“咋不能叫?”
“肉在里头,豆腐冬瓜也在里头。”
“你吃过没有,就张口胡说。”
张桂芳梗着脖子。
“俺也去没吃。”
苏晚抬手示意邓小兵。
“盛一碗。”
邓小兵舀了一颗丸子,又添了半勺汤,端到马部长面前。
马部长没接。
“先让她吃。”
张桂芳脸一下白了。
“我还得干活。”
“吃。”
马部长只说了一个字。
刘大勺把碗塞进她手里,又递过去一双筷子。
“你不是说糊弄人?”
“正好尝明白。”
张桂芳捏着筷子,筷尖戳进丸子。
丸子一分开,里头的肉末、豆腐和冬瓜末都看得清楚。
她夹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汤汁顺着舌头散开,肉香和葱姜味压得很稳,冬瓜碎早炖软了,半点生味都没有。
她嚼了两下,脸皮发紧。
王嫂子问:“能不能吃?”
张桂芳把头偏开。
“能吃。”
“好吃不好吃?”
刘大勺追着问。
“就那样。”
邓小兵没忍住,小声说:“您碗都快喝干净了。”
张桂芳低头一看,碗里果然只剩半口汤。
后厨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马部长接过那只空碗,目光转向苏晚。
“你不下厨,坐在台上指挥。”
“出了事,谁担责?”
陆怀野的手指收紧。
苏晚先开了口。
“流程是我定的,账目我算的,临时改法也是我定的。”
“饭菜出了问题,我担统筹责任。”
“谁没按流程做,谁在责任表上签字。”
“这样查起来,没人能把错推给别人。”
马部长盯着那张责任表,半天没出声。
他最烦后勤出事后互相推诿。
一口锅坏了,十个人都说自己没碰过。
一笔账少了,谁都说记不清。
今天这后厨却把水量、油量、下锅数、损耗和经手人全写在明面上。
连张桂芳削坏多少土豆都躲不掉。
他抽出钢笔,在账本边上划了一道。
“账暂时对上了。”
刘大勺长出一口气。
马部长却没让人松快。
“账对上,不代表饭能过关。”
“二团拉练的人还没回来。”
“他们吃不吃,吃得饱不饱,才算数。”
苏晚点头。
“您留在这儿看。”
“每锅出多少,您亲自记。”
马部长把算盘往胳膊下一夹。
“我当然要看。”
“今天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糊弄战士,我就查谁。”
他话音刚落,食堂外头传来一阵整齐又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
“二团的人回来了!”
马部长转过身,手掌压住账本。
“开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