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全开。”
马部长站在食堂门口，账本压在胳膊下，朝刘大勺抬了抬下巴。
刘大勺抓紧长勺，嗓门发紧。
“开！”
两扇木窗被人从里头推起。
热气涌出去。
清炖肉丸的香气跟着散开，混着白菜的甜味和土豆的面香，直往操场那头飘。
苏晚坐在西墙木台上，手指搭着温水杯。
她额侧的药包刚换过，凉气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陆怀野停在她身边，目光却落在食堂外。
二团的人回来了。
队伍从训练场尽头转出来。
最前头的旗手裤脚全是泥，军靴踩过地面，留下一串湿印。
后头的人更狼狈。
有人肩上还挂着湿透的背包。
有人帽檐歪了，脸上蹭着灰。
还有几个战士走路拖着腿，显然累得不轻。
他们刚结束拉练。
上午那锅发酸的大白菜，已经把不少人的胃口堵住了。
有人中午只啃了两口冷馒头。
有人索性灌了一肚子水。
这会儿，队伍里传来几句没什么精神的说话声。
“俺也去是真饿。”
“饿也不想吃白菜。”
“别提白菜，我闻着那味儿就犯堵。”
“食堂又开饭了？”
“俺也去宁愿回宿舍泡饼干。”
带队的孙连长回头瞪了一眼。
“少嘀咕。”
“人是铁，饭得吃。”
一个高个战士擦了把脸上的汗。
“连长，俺也去吃。”
“俺也去吃两口成不成？”
孙连长脸沉着。
他也烦。
二团拉练强度大，下午还有整队总结。
人不吃饭，哪来的力气。
可他总不能拎着饭盒，硬往战士嘴里塞。
队伍走到食堂前头。
脚步慢了下来。
第一个停住的是高个战士。
他鼻子动了动，抬头看向食堂窗口。
“等会儿。”
后面的战士差点撞上他。
“干啥？”
“你们闻见没？”
“闻见啥？”
那人没回答，往前走了两步。
食堂窗口飘出的白气扑到他脸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
“肉味。”
这两个字一出来，原本蔫头耷脑的队伍里，接连有人抬起头。
“肉？”
“哪儿有肉？”
“食堂今天不是说没肉吗？”
“俺也去闻闻。”
一个战士挤到前头，刚吸了一口气，肚子就响了。
他耳朵红了红，嘴上还硬撑着。
“闻着是挺香。”
“可别又是白菜糊弄人。”
孙连长也闻到了。
那股香气不冲。
先是鸡汤的鲜味，后头跟着肉香。
他早年在炊事班待过，闻得出锅里的东西下了心思。
可闻着香，和吃得好，是两码事。
孙连长抬脚往窗口走。
“都别挤。”
“排队打饭。”
“谁要是不吃，也得把饭领了。”
话音刚落，前头的高个战士已经跑了两步。
“俺也去先看看。”
孙连长脸一黑。
“李铁柱！”
李铁柱脚步没停。
“连长，俺也去占个队！”
这一嗓子，队伍里顿时乱了。
“俺也去也去！”
“俺也去饭盒呢？”
“谁踩我脚了？”
“快点，窗口开着呢！”
刚才还说不想吃饭的人，一窝蜂往食堂门口去。
孙连长举着手，喊得嗓子都哑了。
“排队！”
“都给我排队！”
食堂里的刘大勺看得直乐。
他把大勺往桶边一磕。
“俺也去还以为得求着他们吃。”
邓小兵站在窗口后头，手里攥着饭勺，脸上全是汗。
“刘师傅，先打哪个？”
“先盛汤！”
刘大勺说完，又看向苏晚。
“苏指导，这样成不成？”
苏晚朝门口看了一眼。
二团的人已经自发排成了两列。
有人还在往食堂里探头。
她点头。
“先给每人一勺汤。”
“丸子按数发。”
“队伍别乱，后头的全有。”
马部长皱起眉。
“一人先一勺汤？”
“汤够不够？”
苏晚拿起流程表。
“第一锅的汤底吊得足。”
“丸子进锅后还会出味。”
“先让他们暖胃，后面再添。”
马部长看着她。
“你有数？”
“有。”
苏晚只回了一个字。
马部长没再问。
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后勤干事，记。”
“二团第一批，人数一百二十七。”
“肉丸出锅数，汤桶余量，馒头数量，全给我记清楚。”
两名干事立刻应声。
张桂芳抱着半筐土豆站在角落，脸色不太好看。
她盯着门口那群人，忍不住嘀咕。
“闻着香有啥用。”
“真吃起来，俺也去不信他们能吃干净。”
王嫂子正在称白菜。
她头也没抬。
“你少说两句。”
张桂芳撇嘴。
“俺也去说错了？”
“上午那酸白菜，二团的人连筷子都不愿意动。”
“现在换个汤，就能变出花来？”
陆怀野转过头。
张桂芳手里的土豆差点掉地上。
陆怀野声音平平。
“干你的活。”
“再多一句，出去。”
张桂芳低下头，削皮刀刮得飞快。
窗口前，李铁柱排在最前头。
他把饭盒递进去，眼睛却直勾勾看着锅里。
大铁锅里汤色清亮。
白菜叶软乎乎地浮着。
土豆块炖开了花。
一颗颗肉丸在汤里滚着，白嫩饱满。
刘大勺舀起一颗丸子，手腕一转，稳稳落进饭盒。
又添了半勺汤。
“拿好。”
李铁柱没动。
刘大勺瞪眼。
“愣着干啥？”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
“刘师傅，这真是肉丸？”
“废话。”
刘大勺把勺子一横。
“肉、豆腐、冬瓜，按规矩做的。”
“想吃就端走，后头一百多号人等着。”
李铁柱赶紧接过饭盒。
热气贴上手指，他烫得换了只手，却没舍得放下。
后头有人催他。
“快走啊。”
“俺也去等着呢。”
李铁柱端着饭盒走出两步，又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肉丸。
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他从早上到现在，肚子里只垫了半块干粮。
原本发空的胃，忽然抽了一下。
孙连长站在队伍旁边，盯着他。
“吃。”
李铁柱抬起头。
“连长，俺也去……”
“吃完再说。”
孙连长语气硬。
李铁柱拿起筷子。
食堂里的人都看着他。
张桂芳也停了手。
马部长的算盘捏在掌心。
苏晚靠着木台，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她没催。
李铁柱夹起肉丸，吹了两口热气。
筷子刚碰到丸子表皮，里头的汤汁便顺着破口淌进饭盒。
李铁柱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窗口后的刘大勺。
“刘师傅。”
刘大勺心里一紧。
“咋了？”
李铁柱端着饭盒，忽然扭头朝队伍喊。
“都快点！”
“今天这饭，俺也去能吃三碗！”
食堂门口一下炸开了。
“俺也去就说有肉味！”
“刘师傅，给俺也去多盛点汤！”
“俺也去饭盒呢，谁看见俺也去饭盒了？”
孙连长看着李铁柱饭盒里那颗被筷子夹开的肉丸，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些。
马部长合上账本，朝窗口走近一步。
“刘大勺。”
“继续打。”
“我就在这儿看着。”
刘大勺咧开嘴，长勺探进锅里。
“得嘞。”
“二团的，都把饭盒端稳了。”
“这一锅，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