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这一嗓子，把后头排队的人全喊急了。
“俺也去也要肉丸。”
“俺也去早上就没吃饱，先给俺也去来两个。”
“别挤，饭盒都拿稳。”
孙连长往队伍前头一站，抬手压了压。
“谁敢乱，今天就别吃了。”
队伍立刻收住。
可一双双眼睛还盯着窗口。
刘大勺乐得胡子直抖。
“急啥？”
“锅里还有，馒头也管够。”
他先从旁边的搪瓷盘里夹出一颗炸好的肉丸。
这批丸子是油锅出事前定了型的。
外头焦黄，表皮薄薄一层脆壳。
刘大勺夹进李铁柱饭盒里，又盛上一大勺清汤肉丸。
“头一颗给你。”
“俺也去可盯着呢，别吃完说不好。”
李铁柱咧嘴。
“俺也去要说不好，俺也去把饭盒吃了。”
他捧着饭盒退到门边，先夹起那颗炸丸子。
丸子烫手。
他吹了两口，一口咬下去。
脆皮裂开。
里头的肉馅还冒着热气。
肥肉的香气、豆腐的软、冬瓜末的甜，全聚在一块儿。
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滴。
李铁柱顾不上烫，连嚼几口，喉结动得飞快。
孙连长皱眉。
“说话。”
李铁柱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连长。”
“这丸子真香。”
“俺也去娘过年都舍不得放这么多肉味。”
他赶紧低下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后头的战士听得直咽口水。
“俺也去说啥来着，肉味肯定错不了。”
“俺也去不吃白菜了，俺也去就吃丸子。”
“俺也去要汤。”
“俺也去拿馒头蘸汤吃。”
马部长站在窗口边，眉头还拧着。
“按数打。”
“每人几个，写清楚。”
邓小兵应了一声，手脚越发利索。
“第一列，一人两颗。”
“后头都别急，锅里正炖着。”
苏晚靠在木台上，看着汤桶里的水位。
她朝刘大勺抬了抬手。
“第一轮每人两颗。”
“汤先打半勺。”
“馒头照发。”
刘大勺一愣。
“就半勺？”
“战士们跑了一天，胃里空。”
苏晚说。
“先喝两口热汤，缓一缓。”
“吃完再添。”
孙连长听完，朝李铁柱喊了一句。
“先喝汤。”
李铁柱端起饭盒，喝了一口。
汤不油。
鸡架吊出的鲜味压住了白菜的土腥气。
土豆炖得软烂，入口就散。
他又咬了一口清炖的丸子。
丸子吸足了汤，轻轻一咬，里头的汁就流出来。
李铁柱捧着饭盒，半天没动。
孙连长走过去。
“又咋了？”
李铁柱吸了下鼻子。
“俺也去想起家里了。”
“俺也去娘冬天煮白菜，总怕俺也去吃不饱。”
“这汤一喝，胃里暖和。”
孙连长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饭盒里的菜。
又看向窗口后的苏晚。
苏晚额头贴着药包，脸色还有些白。
她手边的流程表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出锅时间和人数。
孙连长没多说，只拍了拍李铁柱肩膀。
“吃完。”
“下午还有力气走路。”
李铁柱用力点头。
“俺也去吃完还能跑。”
这话刚落，第二个战士已经把饭盒递进窗口。
“刘师傅，俺也去两颗。”
刘大勺故意板脸。
“都一样。”
“先拿两颗，吃完再说。”
那战士接过饭盒，连座位都没找，站在门口就开吃。
他先咬丸子，又掰开馒头往汤里按。
馒头吸了汤汁，软乎乎的。
他三两口吃掉半个，抹了把嘴。
“俺也去上午还说这食堂谁爱来谁来。”
“这话俺也去收回。”
后头有人立刻接话。
“俺也去听见了。”
“晚了，俺也去要告诉炊事班。”
“俺也去认错还不行？”
食堂里笑开了。
张桂芳抱着土豆筐，脸拉得老长。
她看见战士们吃得快，心里越发不舒服。
“饿狠了，吃啥不香。”
王嫂子扭头看她。
“那你也饿一天试试。”
张桂芳撇撇嘴。
“俺也去又没说不能吃。”
陆怀野坐在轮椅上，左手敲了敲扶手。
“张桂芳。”
张桂芳后背一紧。
“干啥？”
“土豆削完了？”
“还，还差点。”
“闭嘴干活。”
张桂芳咬住嘴，低头削皮。
马部长把账本翻到下一行。
“第二列，人数。”
后勤干事立刻报数。
“六十三。”
“已出丸子一百二十六颗。”
马部长盯着汤桶。
“苏晚。”
“照这个发法，后头够不够？”
“够。”
“依据？”
苏晚把流程表递过去。
“二团一百二十七人。”
“按两颗算，要二百五十四颗。”
“头一批炸丸八十颗。”
“蒸好的四百八十颗。”
“第二笼还在锅上。”
“碎丸压进白菜锅，汤菜里也有肉末。”
“战士吃完一轮，还能添。”
马部长接过表，看得仔细。
他没挑出错处。
可脸上依旧绷着。
“我只看结果。”
“人吃饱，锅底干净，才算你这法子过关。”
苏晚点头。
“您看着。”
窗口前的队伍越来越快。
刚领到饭的战士端着饭盒往长桌边跑。
长桌很快坐满。
有人顾不上说话，低头就吃。
有人把丸子掰成两半，专挑肉馅多的地方下嘴。
还有人吃完自己的，眼巴巴看向同伴。
“俺也去用半个馒头换你一口汤。”
“想得美。”
“俺也去给你一个咸菜疙瘩。”
“俺也去不要，俺也去还得拿馒头蘸。”
孙连长端着饭盒坐下。
他吃得慢。
先喝汤，再吃丸子，最后夹白菜和土豆。
饭盒里只剩一层菜汁时，他把馒头掰开，仔细把汁蘸净。
旁边的副连长看傻了。
“连长，您平时不是不爱吃土豆白菜？”
孙连长瞪他。
“谁说我不爱吃？”
副连长挠头。
“您上回说食堂炖得跟水煮似的。”
“那是上回。”
孙连长夹起最后一块土豆。
“今天这锅，能吃。”
副连长赶紧低头吃饭。
不到十分钟，第一批饭盒陆续空了。
李铁柱端着干净饭盒又挤到窗口。
“刘师傅。”
“俺也去吃完了。”
刘大勺抬头。
“馒头也吃完了？”
“吃完了。”
“菜呢？”
“菜汁都让馒头蘸干净了。”
刘大勺乐了。
“还吃？”
李铁柱有点不好意思。
“俺也去想再来一颗。”
孙连长在后头开口。
“给他添。”
“今天拉练的人，吃饱为止。”
马部长抬眼。
孙连长回头看他。
“马部长。”
“战士们上午没吃进去。”
“这顿该补。”
马部长看着一排空饭盒，手指压住账本边角。
“按规定添。”
“先记人数，再记份数。”
邓小兵声音响亮。
“听见了。”
“吃完的排右边，添饭添汤。”
战士们又排起队。
这回没人抱怨。
有人还主动把桌上的饭粒捡进嘴里。
刘大勺看得眼眶发热，扭头朝苏晚说。
“苏指导。”
“俺也去干食堂二十多年，头回看见这阵仗。”
苏晚喝了口温水。
“饭做得合口，战士自然肯吃。”
刘大勺搓搓手。
“俺也去以前咋就没琢磨明白。”
“白菜土豆也能做出这个味。”
“不是菜差。”
苏晚说。
“步骤乱了，火候乱了，菜就不好吃。”
刘大勺重重点头。
“俺也去记住了。”
马部长忽然走到长桌边。
他挨个看过去。
二团的人吃得满头汗。
桌面上饭盒空了一片。
连挑嘴的几个老兵，也把馒头掰得碎碎的，擦着饭盒底。
后勤干事跟在他身边，小声说。
“部长，第一锅菜快见底了。”
马部长沉着脸。
“第二锅接上。”
“是。”
张桂芳听到这话，忍不住嘀咕。
“俺也去看他们是饿急眼了。”
这回不等陆怀野开口，李铁柱端着空饭盒站起来。
“张嫂子。”
“俺也去上午吃过那酸白菜。”
“那锅，俺也去一口都不想动。”
“这锅，俺也去连汤都舍不得剩。”
他把饭盒翻过来。
盒底干干净净。
旁边几十个战士跟着举起饭盒。
“俺也去也吃干净了。”
“俺也去添了一回。”
“俺也去明天还想吃这个。”
张桂芳脸上发热，手里的削皮刀停住。
王嫂子看着她。
“听见没？”
“人家吃的是饭，不是你那张嘴。”
张桂芳憋了半天，抱起土豆筐就往后头躲。
苏晚的额侧又开始发胀。
陆怀野立刻看出来了。
“够了。”
他转向刘大勺。
“后头照流程做。”
“苏晚该回去歇着。”
刘大勺急忙说。
“俺也去盯着锅。”
邓小兵也往前一步。
“苏指导，您教的俺也去都记下了。”
苏晚看了眼灶台。
第二锅汤已经滚开。
邓小兵切配稳，许三强守着火，刘大勺掌勺。
墙上每一条流程都有人签字。
她把手里的表递给邓小兵。
“丸子下锅后，先小火。”
“白菜晚两分钟再放。”
“盐照表上的量，别多抓。”
邓小兵双手接过。
“俺也去记住。”
马部长站在旁边，忽然叫住苏晚。
“你先别走。”
陆怀野抬起眼。
“她得休息。”
马部长把账本夹回胳膊下。
“我只问一句。”
“这顿饭，到底花了多少钱？”
苏晚抬手按了按额角。
“饭后算。”
马部长盯着她。
“我等。”
食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梁跑到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发白。
“马部长。”
“二号库那边又找出一张领料单。”
“上头的补签，写的还是苏嫂子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