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梁手里的领料单还没递到跟前,马部长先抬起手。
“先放桌上。”
他盯着苏晚。
“你刚才说饭后算。”
“现在饭吃完了。”
“算。”
食堂里还飘着清汤肉丸的味道。
长桌边,二团的战士端着空饭盒,谁也没急着走。
他们也想知道。
五百多人的两顿饭,苏晚到底花了多少。
张桂芳抱着土豆筐,眼神来回飘。
她先前听马部长定下五分钱一顿,还等着看苏晚下不来台。
谁知战士们连汤底都没剩。
她心里不服。
吃得干净有什么用?
账要是超了,照样得挨处分。
苏晚把温水杯放到木台上。
额侧的药包压得她头皮发紧。
她没去碰小梁带来的单子,先朝邓小兵招手。
“把责任表、领料单、出锅记录都拿过来。”
邓小兵一路小跑。
“苏指导,都在这儿。”
厚厚一摞纸放在木台上。
上头沾着几处水印,还有油点。
每一张都写着时间、数量和经手人的名字。
马部长看了一眼,脸更沉了。
“账本呢?”
刘大勺赶紧把账本抱出来。
“部长,俺也去一直压着。”
“谁都没动。”
马部长接过去,翻到中午那页。
一行行数字写得密。
他拿出铁算盘,放在桌上。
木珠碰了两下。
食堂里安静下来。
苏晚伸手。
“算盘给我。”
马部长没立刻松手。
“你算。”
“我盯着。”
苏晚点头。
她把账本摊平,左手拨珠子。
“早饭,二合面一百二十斤。”
“按库存价,三块六。”
“白菜四十斤,八毛。”
“姜、盐和柴火,一块四。”
“早饭总共五块八。”
马部长眉头一皱。
“菜粥做了五百二十份。”
“你按五百二十份算?”
“按五百二十六份。”
苏晚抬头。
“后勤、炊事班和旁站的人都吃了。”
“账上不能漏。”
马部长手指停在账页上。
刘大勺咳了一声。
“俺也去那碗也记上了?”
“记了。”
苏晚说。
“你吃了两碗。”
刘大勺老脸一热。
“俺也去那是试味。”
王嫂子笑出声。
“你试味能试两大碗?”
刘大勺把围裙往肚子上一拍。
“俺也去忙一上午,饿了不成?”
战士们也笑了。
马部长没笑。
他低头算了一遍。
五块八。
和苏晚报出来的数对上了。
“午饭。”
他说。
苏晚把另一页单子翻出来。
“土豆一百八十斤,五块四。”
“白菜两百斤,四块。”
“豆腐一百六十斤,八块。”
“冬瓜一百二十斤,两块四。”
“肥肉二十斤,十二块。”
“油渣、鸡架、白菜根和菜肉边角料,按库房核价,三块二。”
“调料、煤和损耗,一块九毛八。”
“午饭合计三十六块九毛八。”
张桂芳立刻撇嘴。
“肉就十二块?”
“俺也去看着搬进来那么多盆。”
苏晚看向她。
“肉馅里有豆腐、冬瓜。”
“你在后厨待了一上午。”
“这都没看明白?”
张桂芳脸一僵。
“俺也去就是问问。”
“问可以。”
苏晚把领料单推过去。
“二十斤肥肉,全在这儿。”
“你要是觉得不对,自己对秤。”
马部长抬手。
“后勤干事。”
“把肉盆和泔水桶再验一遍。”
两名干事立刻过去。
一个翻肉盆底。
一个拿棍子拨开泔水桶。
桶里只有菜皮、土豆皮和几根白菜帮。
半点丸子碎都没找着。
邓小兵站在旁边,背挺得笔直。
“碎丸全压进第二锅白菜汤了。”
“按苏指导说的,不能浪费。”
马部长盯着他。
“谁记的?”
李秀琴举起本子。
“我记的。”
“碎丸一共七斤四两,全部入汤。”
“第二锅打饭时,多出了二十八份。”
马部长接过本子。
他翻到最后。
出锅数、添饭数、剩余馒头数,全写得清清楚楚。
连张桂芳削坏的土豆,都单独记了一笔。
“损耗土豆四斤六两。”
马部长念出来。
张桂芳手里的刀差点划到指头。
“俺也去就削厚了点。”
王嫂子立刻接话。
“厚一点能厚出四斤多?”
“好好的土豆,让你削得只剩半截。”
张桂芳缩了缩脖子。
陆怀野坐在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
“记在她名下。”
马部长看了他一眼。
“当然记。”
“食堂的东西,不是谁家的自留地。”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出声。
苏晚继续拨算盘。
木珠一颗颗滑过去,声音又快又稳。
“早饭五块八。”
“午饭三十六块九毛八。”
“加起来,四十二块七毛八。”
她按住算盘。
“今天实际供餐,一千一百零六份。”
“其中有二十八份添饭。”
“按预算,两顿饭一共五十二块六。”
“结余九块八毛二。”
马部长盯着账本。
“人均。”
苏晚把最后几颗珠子拨开。
“平均一顿三分七厘。”
“比五分钱的标准,省一分三厘。”
话落下,窗口边先静了一下。
刘大勺张着嘴,半天才把气喘出来。
“多少?”
邓小兵立刻说。
“一顿三分七厘。”
刘大勺抓了抓后脑勺。
“俺也去听懂了。”
“可俺也去不敢信。”
“战士吃了肉丸,吃了馒头,还添了饭。”
“这才三分七厘?”
苏晚把账本推到马部长面前。
“肉丸用肥肉提香。”
“豆腐撑口感。”
“冬瓜出水润馅。”
“鸡架和边角料吊汤。”
“该花的钱花在锅里。”
“能省的地方,靠流程省。”
马部长没接话。
他把算盘拉到自己面前,又算了一遍。
第一遍算完,他抿紧嘴。
第二遍,他把每张领料单都拿出来核。
刘大勺站得手心冒汗。
“部长,俺也去能担保。”
“今天后厨没人往外带东西。”
“每口锅都有人盯。”
马部长沉声说。
“我不听担保。”
“我看凭据。”
“有凭据。”
苏晚把责任表翻到最后一页。
“领菜有领菜的人。”
“洗菜有洗菜的人。”
“切配、烧火、出锅、打饭都有签字。”
“哪一步出了问题,顺着名字查。”
“查得到人。”
马部长的目光落在那些签字上。
许三强的字歪歪扭扭。
老吴写得大。
邓小兵写得工整。
张桂芳那一栏,字迹发虚。
可每一个名字都在。
他管后勤十几年。
最头疼的就是一笔糊涂账。
菜少了,找不着人。
油没了,没人认。
最后只能拿炊事班开刀。
今天这份表,连一瓢水都有人记着。
马部长抬起头。
“苏晚。”
“你这套东西,谁教你的?”
陆怀野先开口。
“她自己琢磨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
陆怀野神色没变。
“有问题?”
马部长把账本合上。
“没问题。”
“我问的是,她以前怎么没拿出来。”
苏晚指尖压着木台边。
“以前没人让我管五百多人的饭。”
“现在让我管了。”
“我就得让战士吃饱,也得让账对得上。”
孙连长端着空饭盒走过来。
“马部长。”
“俺也去二团今天吃了个干净。”
“下午整队,没人掉队。”
“这顿饭该怎么算,您按规矩算。”
他把饭盒往前一递。
“可饭做得好,该夸也得夸。”
后头的战士跟着喊。
“苏嫂子做得好。”
“俺也去明天还想吃肉丸。”
“俺也去愿意按表排队。”
“俺也去洗碗都比平时干净。”
食堂里又热闹起来。
张桂芳脸上发白。
她盯着账本,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散了。
这回苏晚不光没超支。
还把钱省下来了。
马部长最看重的,就是这笔钱。
她再挑刺,连马部长都不会站她这边。
马部长抬手压下声音。
“吵什么。”
战士们立刻收声。
他看着苏晚。
“账目暂时无误。”
“这九块八毛二,留在食堂备用。”
“谁都不许动。”
刘大勺连忙点头。
“俺也去锁柜子里。”
“钥匙交您。”
马部长摆手。
“按流程办。”
“钱入账,表归档。”
他顿了顿,又说。
“明天的菜单,先报后勤部。”
刘大勺心里一沉。
苏晚却点头。
“可以。”
“菜单、预算、领料和人员安排,一样不少。”
马部长看她这副平静样子,喉结动了动。
他原本等着她算不出账。
等着她靠陆怀野的面子糊弄过去。
结果这姑娘拿着一把算盘,把每一分钱都摆到了桌面上。
还替后勤省了九块多。
小梁这时才想起手里的纸。
“马部长。”
“二号库新找出来的补签单。”
“怎么办?”
马部长伸手拿过。
纸上“苏晚”两个字歪得厉害。
他没立刻发作。
“封存。”
“拿笔迹去比。”
“二号库今天所有进出记录,全查。”
小梁立正。
“是。”
苏晚看着那张纸,眉心压了压。
有人拿她的名字开库房。
一张没成,又来一张。
对方盯上的,显然不只是几斤粉条。
陆怀野抬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掌心温热。
“先回去。”
苏晚摇头。
“还有件事。”
她看向马部长。
“今天的账算完了。”
“后厨的漏洞,还没算完。”
马部长捏着那张补签单,脸色越发严肃。
他正要说话,视线却落在窗口边。
搪瓷盘里,还留着半颗炸肉丸。
那是李铁柱咬了一口后,嫌烫放下的。
马部长走过去,拿起筷子。
他夹起那半颗肉丸,盯着里头细碎的豆腐和冬瓜末,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