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部长夹起那半颗肉丸,没急着吃。
丸子被咬开了口,里头的肉馅细得很,豆腐碎和冬瓜末拌在一处,白的白,青的青。
他拿筷子压了压。
丸子没散。
刘大勺站在一旁,手指搓着围裙边,喉咙发干。
“部长,这丸子凉了。”
马部长没抬头。
“凉了就不能吃?”
刘大勺立刻闭嘴。
张桂芳抱着土豆筐,忍不住嘀咕。
“半块豆腐丸子,有啥好尝的。”
陆怀野左手扣着轮椅扶手。
“张桂芳。”
张桂芳脖子一缩。
“俺也去就说一句。”
“去把后头的土豆皮扫了。”
“俺也去还没削完。”
“那就先削。”
张桂芳脸皮发紧,抱着筐往后头挪。
马部长这才夹起丸子,送进嘴里。
食堂里安静下来。
孙连长端着空饭盒,站在桌边没动。
二团的战士也没走远。
他们刚吃饱,脸上有了血色,手里还捏着馒头渣。
谁都想看看,这位查账查得最严的马部长,到底能不能挑出苏晚的毛病。
马部长嚼得很慢。
先是肥肉的香气。
不腻。
接着是豆腐的软,冬瓜的甜,顺着汤汁散开。
他又嚼了两下,眉头渐渐拧住。
这口感不对。
肉只用了二十斤。
他亲自核过秤。
按常理,这么多豆腐和冬瓜塞进去,丸子该发散,发柴,嘴里全是水气。
偏偏这半颗丸子紧实,嚼着有劲,汤汁也锁在里头。
马部长咽下去,筷子停在半空。
“刘大勺。”
刘大勺赶紧凑过去。
“部长,俺也去在。”
“你干食堂多少年?”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里,你用豆腐冬瓜做过这种丸子?”
刘大勺耳根发红。
“俺也去做过豆腐丸子。”
“可那玩意儿一煮就散,战士也不爱吃。”
“冬瓜更不敢往肉馅里搁。”
“水多,馅就垮。”
马部长看向苏晚。
“你说。”
苏晚额头的药包边角有些松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声音不高。
“冬瓜切末后,先用盐杀水。”
“挤掉多余的汁。”
“豆腐也要压水。”
“肥肉先打上劲,再分三次拌豆腐和冬瓜。”
“蒸七分钟定型,再入汤慢炖。”
马部长盯着她。
“就这些?”
“步骤少一个,味道都不一样。”
苏晚把流程表翻到肉丸那页。
“肉少,得让每一份肉都用在提香上。”
“豆腐撑口感。”
“冬瓜补水分。”
“鸡架吊汤,把味道托起来。”
“战士吃着有肉味,胃里也暖。”
马部长拿过流程表。
纸上写得密。
肉馅要搅多久。
葱姜水分几次加。
冬瓜末挤到什么程度。
连上锅的时间都记着。
他翻到后头,看到邓小兵的签字。
又看到许三强、老吴、李秀琴的名字。
每个人都管着一段。
马部长指节压住纸角。
“你弄这套签字,不怕麻烦?”
“麻烦总比出事好。”
苏晚说。
“食堂做的是几百人的饭。”
“一步错了,战士就得饿肚子。”
“账乱了,后勤的钱也说不清。”
马部长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泔水桶前。
干事立刻跟上。
“部长,刚验过。”
“再验。”
马部长拿过木棍,自己翻了翻。
桶里是菜皮、骨头渣和土豆皮。
没有半颗肉丸。
没有泡烂的馒头。
连白菜帮子都不多。
他又走到蒸笼边。
第二笼丸子已经出锅。
白气散开,肉香跟着冒出来。
马部长看着笼里平码的丸子,忽然说。
“给我盛一碗。”
刘大勺愣住。
“现在?”
“听不懂?”
“听懂了!”
刘大勺一把抓起饭盒。
“俺也去给您挑好的。”
“不许挑。”
马部长沉着脸。
“就从锅里舀。”
刘大勺动作顿住。
他老老实实盛了两颗丸子,又添半勺白菜土豆汤。
马部长接过饭盒,站在窗口边吃。
第一口汤下去,他眉头松了点。
第二颗丸子咬开,他吃得比刚才快。
孙连长看得想笑,又忍住了。
张桂芳躲在后头,手里的土豆削歪了一块。
她原以为马部长会翻脸。
谁知这人查完账,又查泔水,最后端起饭盒吃上了。
马部长吃完,把饭盒放到窗台。
盒底没剩汤。
他抽出手帕擦了擦手。
“刘大勺。”
“到!”
“明天早饭,照这个法子做?”
刘大勺眼睛一亮,又赶紧去看苏晚。
苏晚说。
“肉丸不能连着上。”
“成本压不住。”
“明早做二合面菜粥,配热拌咸菜。”
“中午的菜单要看库存。”
马部长点头。
“按规矩报。”
“菜单、预算、领料单,明早六点前送我办公室。”
“是。”
刘大勺答得响亮。
马部长看向邓小兵。
“你叫邓小兵?”
邓小兵立刻站直。
“报告部长,俺也去是。”
“今天的刀口,谁教的?”
“苏指导。”
“粉条出问题,谁先发现的?”
“俺也去。”
马部长嗯了一声。
“从明天起,你暂管切配台。”
“领菜、验菜、切配,都要在责任表上签字。”
邓小兵嘴张了张,手指贴着裤缝。
“俺也去能行。”
“能不能行,看你后头怎么做。”
马部长转向刘大勺。
“你带他。”
刘大勺笑得脸上的肉直颤。
“俺也去肯定带。”
“这孩子手稳,也肯学。”
张桂芳听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食堂帮工,才跟苏晚忙了半天,就管上切配台了。
她削了一上午土豆,手都酸了,落下的却是一笔四斤六两的损耗。
她越想越憋气。
“马部长。”
她硬着头皮开口。
“俺也去就是个家属,洗菜削皮也没拿工钱。”
“那损耗能不能少记点?”
马部长抬眼。
“你拿食堂的土豆练手,我还得给你补账?”
张桂芳脸涨红。
“俺也去以后注意。”
“今天的账,今天算。”
马部长说。
“损耗照记。”
“明早你还来洗菜。”
“洗坏多少,记多少。”
张桂芳嘴唇抖了抖。
王嫂子在旁边接了一句。
“俺也去早说了,干活就好好干。”
“偏要拿人家的粮食糟践。”
张桂芳低下头,不敢再顶。
马部长拿起那张伪造的补签单。
纸边有折痕,墨迹也没干透。
“苏晚。”
“在。”
“这件事,你怎么看?”
苏晚看着纸上的名字。
“有人想拿我的签名开库。”
“前头是粉条。”
“现在是豆腐。”
“他想让后厨乱,让账目乱。”
“再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马部长的脸沉了下来。
“你倒是敢说。”
“单子摆在这儿。”
苏晚说。
“我只按证据说话。”
陆怀野抬起头。
“她今天一直在食堂。”
“我能证明。”
“我不需要你证明。”
马部长把补签单折好,递给小梁。
“她的时间,责任表上写着。”
“后厨的人都能作证。”
“这才是规矩。”
陆怀野手指顿了顿,侧头看了马部长一眼。
马部长没理他。
他朝干事招手。
“从现在起,二号库封库。”
“钥匙交后勤部。”
“所有领料,双人登记,三人复核。”
“再有人拿补签条开门,先扣人,再查单子。”
干事立正。
“是。”
马部长又看向苏晚。
“你不下厨,也能把后厨管明白。”
“我以前看错了。”
苏晚抬眼。
马部长的声音还是硬。
“后勤不缺会做一锅菜的人。”
“缺的是能让战士吃饱,让每笔账有着落的人。”
“从明天起,食堂的流程表,后勤部留一份。”
“你写的预算,直接送我这儿。”
刘大勺激动得搓手。
“部长,这算是让苏指导继续管了?”
马部长瞪他。
“她是统筹。”
“你才是掌勺。”
“锅里出了问题,先找你。”
刘大勺腰板一挺。
“俺也去认。”
苏晚却把流程表收回来。
“马部长,我有个条件。”
马部长眉头又皱起。
“说。”
“流程能用。”
“人也得照着流程办。”
“谁插手,谁签字。”
“谁签字,谁担责。”
“包括家属。”
张桂芳手里的土豆掉进筐里。
马部长看了她一眼。
“准。”
“明天开始,后厨闲人不得进。”
“张桂芳要干活,就按炊事班规矩记。”
“干不了,回家。”
张桂芳脸白了。
苏晚把药包重新贴稳,指尖有点发凉。
陆怀野立刻伸手,把她手里的纸接过去。
“该回了。”
苏晚没争。
她刚要转身,小梁从门外快步进来。
他手里捏着刚送来的登记册,额头全是汗。
“马部长。”
“二号库的出入登记里,又对出一处不对。”
“今天下午,有人领走了两箱罐头。”
“单子上盖着后勤部的章。”
小梁翻开册子,声音发紧。
“可这枚章,跟您办公室那枚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