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刚看清那枚假章，食堂门口就进来一个穿灰布外套的老人。
他两鬓发白，脚上沾着操场的土，身后只跟着一名年轻警卫。
没人通报，也没人喊首长。
老人进门后没往饭桌边走，先站到了泔水桶旁。
马部长还捏着那张领罐头的假单子，脸色一下变了。
“师……”
老人抬手拦住他。
“我刚开完会，出来走走，你们忙你们的。”
他说完弯下腰，接过干事手里的木棍，在泔水桶里拨了两下。
张桂芳还抱着土豆筐，眼神发直，连手里的削皮刀都忘了放。
她在大院住了这么多年，见过墙上那张军区领导合影。
眼前这个穿便装的老人，正是军区刘师长。
陆怀野左手撑住轮椅扶手，准备起身。
刘师长回头看见他胳膊上的固定板，眉头压了下来。
“坐着。”
“伤员逞什么能？”
陆怀野停住动作，腰背依旧挺直。
“报告师长，二团陆怀野，正在配合后勤部处理食堂问题。”
“我看见了。”
刘师长指了指他的右臂。
“你先把伤养好，别让医院再来找我告状。”
食堂里传出几声低笑，又很快安静下来。
苏晚站在木台边，额侧药包已经松了一个角。
她伸手压住药包，视线落回那张领料单上。
两箱罐头被人用假章领走，补签条上还写了她的名字。
这事牵扯到军用物资，眼下最该做的是封单、查章、追经手人。
刘师长却没先问单子。
他把泔水桶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只挑出菜皮、土豆皮、鸡骨头和几片老菜叶。
“今天食堂开了多少人的饭？”
马部长把假单递给干事封存，走到他身边。
“早午两顿，实际供餐一千一百零六份。”
“泔水就这些？”
“就这些。”
“剩饭呢？”
“报告师长，饭菜全部吃完，只剩后锅备用的二十六个馒头，还没计入损耗。”
刘师长放下木棍，低头看了一眼干净的桶沿。
“前几天，我听说二团拉练回来，连晚饭都不肯动。”
孙连长端着空饭盒上前一步。
“报告师长，前天的大锅白菜发酸，战士吃不下。”
“今天呢？”
“今天添饭的有二十八个，汤也喝光了。”
刘师长朝食堂里扫了一圈。
五百多名战士刚结束拉练，军装后背还带着汗印，可一个个脸上有了精神，坐着说话时声音也足。
李铁柱正在舔饭盒边上的汤汁，听到孙连长的话，赶紧把饭盒往身后藏。
刘师长抬手点了点他。
“藏什么？”
李铁柱站起来，耳朵有些红。
“报告师长，俺也去怕丢人。”
“饭吃干净了，丢什么人？”
“俺也去连盒底都舔了。”
旁边的战士没忍住，全笑了。
刘师长也笑了一声。
“拿来我看看。”
李铁柱只好把饭盒递过去。
搪瓷盒里干干净净，边角只粘着一点白菜汤，筷子也被他刮得发亮。
刘师长翻过饭盒看了一眼，又问：“吃的什么？”
“清汤肉丸、白菜土豆，还有馒头。”
“肉多不多？”
李铁柱挠了挠平头。
“两颗丸子，里头掺了豆腐和冬瓜。”
张桂芳听到这里，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刘师长却接着问：“掺了菜，你们愿意吃？”
“愿意。”
李铁柱答得很快。
“丸子有肉味，咬开还出汁，汤也鲜，俺也去吃完身上都暖了。”
后排有人跟着喊：“师长，俺也去吃了三碗。”
“俺也去抢着添的第二碗。”
“明天还做这个，俺也去还能吃。”
孙连长转头瞪了一眼。
“都闭嘴，谁让你们抢着报饭量了？”
队伍立刻收声，可几个人还捧着饭盒偷笑。
刘师长把饭盒还给李铁柱。
“能吃，想吃，吃完有力气训练，这才是食堂该办的事。”
马部长站在一旁，肩膀稍稍松了些。
他管后勤多年，最怕上级突然进食堂检查。
粮食浪费一斤，账上少一分，他都得查到底。
今天刘师长先看泔水，再问战士，问的全是后勤最难糊弄的地方。
偏偏这两样，苏晚都经得住查。
刘师长走到窗口前，抬手摸了摸蒸笼边缘。
笼屉还有余温，锅里的清汤只剩薄薄一层，白菜根和鸡架已经捞净。
“谁掌勺？”
刘大勺赶紧擦了擦手，挺起肚子。
“报告师长，俺也去是食堂炊事班长刘有福。”
“这锅肉丸是你想出来的？”
刘大勺张了张嘴，脸上的兴奋顿时卡住。
他朝苏晚那边看了一眼，实话实说。
“俺也去负责掌勺。”
“方子、流程、分工和预算，另有人管。”
刘师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苏晚没躲，平静地站在木台旁。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布褂，袖口卷到手腕，身上没沾油，手里拿的也是账本和责任表。
刘师长看了她几秒，神色带上几分思量。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苏晚还没开口，跟在后面的警卫先低声提醒。
“师长，老首长那次家宴，席上的几道菜就是她做的。”
刘师长抬了抬眉。
“那桌文思豆腐和开水白菜？”
苏晚点头。
“是我做的。”
“老首长后来还提过，说那顿饭吃得舒坦，清淡，又有家里的味道。”
刘师长看向灶台。
“今天也是你掌勺？”
“我没碰锅。”
苏晚把顾青开的医嘱递过去。
“我身体还在恢复，只负责定菜单、算预算、排流程。”
陆怀野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全程坐在木台上，我盯着。”
刘师长瞥他一眼。
“你倒盯得紧。”
陆怀野面色不变。
“医生交代过，她不能劳累。”
“你胳膊都这样了，还管她累不累。”
“她是我爱人。”
陆怀野答得干脆。
旁边几个战士低下头，肩膀却在抖。
苏晚指尖在账本边缘停了一下，转身把责任表摊开。
“刘师长，这是今天的领料、切配、烧火、出锅和打饭记录。”
“每一步都有人签字，出了问题能查到经手人。”
刘师长接过去，翻了两页。
纸上有水印，也有油点，字迹有工整的，也有歪斜的，时间和数量却记得清楚。
他又拿起预算表。
“马部长给你多少钱？”
“两顿饭总预算五十二块六。”
“用了多少？”
“四十二块七毛八。”
“供了一千一百零六份饭？”
“是。”
“战士还吃到了肉丸？”
“二十斤肥肉提香，豆腐和冬瓜补足分量，鸡架和边角料吊汤。”
苏晚翻到最后一页。
“平均一顿三分七厘，结余九块八毛二，已经登记入账。”
刘师长没出声。
他拿过马部长的算盘，亲手拨了几下。
木珠一颗颗碰到横梁，食堂里的人也跟着收住呼吸。
张桂芳低着头，手指抠住土豆筐边，额头慢慢冒了汗。
她先前当众说苏晚拿豆腐冬瓜糊弄战士，还跑去马部长面前告了一回。
眼下刘师长亲自查饭盒、查泔水、查账，她那几句话全成了笑话。
刘师长算完，将算盘推回桌上。
“账对得上。”
马部长立刻说：“我已经核过两遍，领料和出锅数也都查了。”
“泔水桶呢？”
“查过三遍。”
刘师长点点头。
“泔水少，战士吃得饱，账上还能省钱。”
“这才叫把国家的粮食用到该用的地方。”
孙连长听得腰板更直。
李铁柱举着空饭盒，脸上的笑也收不住。
刘大勺用胳膊碰了碰邓小兵，小声说：“俺也去早说了，手艺好不好，得看吃饭的人认不认。”
邓小兵认真纠正他。
“刘师傅，您早上还不信苏指导能让大家吃空盘。”
刘大勺瞪眼。
“俺也去那是怕她累着。”
王嫂子在后头笑出声。
“你这话留着哄自己吧。”
刘师长听见了，回头问：“吃空盘是谁定的目标？”
马部长把苏晚按过手印的军令状递过去。
“她定的。”
“当时我给她卡了预算，也不许动伤病员的肉蛋。”
“她答应不下厨，让五百多名战士吃空盘。”
刘师长接过那张纸，目光停在苏晚的名字上。
食堂外有人推着空桶经过，桶底碰着地面，发出两声轻响。
里头却没人开口。
苏晚站得平稳，既没解释，也没替自己邀功。
她做这顿饭，先为填饱拉练战士的肚子，也为堵住食堂账目里的漏洞。
至于那两箱被假章领走的罐头，仍有一只手藏在二号库后面。
刘师长将军令状放回桌上，又拿起那张盖着假章的领料单。
“饭做得明白，账记得清楚，有人就急着往里伸手了。”
马部长下颌绷紧。
“师长，我已经下令封库，所有经手人全部查。”
“查，当然要查。”
刘师长把单子交给警卫。
“军用物资少一盒都得说清楚，更别说两箱罐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那只干净的泔水桶前。
“不过查账之前，我先问一件事。”
刘师长转过身，目光从刘大勺、邓小兵和马部长脸上逐个扫过，最后落在苏晚身上。
“今天这套省经费、管后厨、让战士吃饱的办法，到底是谁拿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