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拿着盖了红章的批复回到二团食堂时,后厨一下围满了人。
刘大勺把围裙往手上擦了两下,先盯住那张纸:“师父,批了没有?”
“批了。”
苏晚把采购批复贴到黑板正中:“八角、桂皮、草果、白芷和红曲米,按项目采购。”
许三强凑过去看了一眼,嗓门立刻拔高:“真是特供采购簿批的?”
“后面还有章呢。”
邓小兵指着纸角,手都不敢碰:“俺在食堂干这么久,头回见为了试菜单独批调料。”
“俺也去头回见。”
刘大勺扭头看向苏晚:“马部长那铁算盘,真舍得给?”
“舍得。”
苏晚又拿出经费单:“技术改进经费五块,旧玻璃罐十个,蜡纸两张,标签纸二十张。”
后厨静了两秒。
老吴放下水瓢,半天才问:“还有钱?”
“项目经费,花一分记一分,剩下的退回去。”
苏晚将单子递给后勤干事:“采购、领用、试做,每一步都要三方签字。”
刘大勺咧开嘴:“俺也去就说,真本事摆出来,上头肯定认。”
“先别忙着高兴。”
苏晚解开公文包,把剩料统计和空白试做表铺开:“三天后交第一批汤底小样,做不出来,项目停掉,剩下的调料全部入库。”
许三强脸上的笑收了些:“三天?”
“嫌长?”
“短,俺也去是说太短了。”
“昨天五百多人的饭,停水以后也没耽误。”
苏晚看了他一眼:“现在有水、有灶、有完整流程,三天还不够?”
许三强赶紧站直:“够,肯定够。”
邓小兵已经拿来粉笔:“师父,俺先写啥?”
“先写规矩。”
苏晚抬手点了点黑板:“正餐的粮、油、火,一样都不能占,试做放在午后收灶以后。”
“俺也去记。”
“每次只做一小罐,调料按克领,食材按两称,谁经手谁签名。”
“俺也去记。”
刘大勺挤到黑板前:“给俺也去留一行,俺也去管灶。”
“你先交复盘。”
苏晚朝他伸出手:“昨晚说好的,十几项问题,一项不能少。”
刘大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许三强憋不住笑:“班长,拜师的头一道考题来了。”
“笑个啥?”
刘大勺从围裙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俺也去写了半宿,油锅进水、粉条泡坏、储水不足、刀口不齐,全在这儿。”
苏晚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
字写得歪,问题倒记得清楚,连哪一口锅慢了几分钟都标了出来。
“这项改一下。”
她指着油锅那一栏:“不能只写油瓢擦干,还要写下锅前由控火人再查一次。”
刘大勺立刻点头:“对,不能把安全全压在一个人身上。”
“粉条领回以后,谁验货?”
“邓小兵。”
“我只管切配。”
邓小兵停下粉笔:“进库验货俺也去没学过。”
“那就学。”
苏晚看向刘大勺:“你带他认干湿、闻气味、看批号,验完再签字。”
“成。”
两个人刚应下,食堂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部长带着两名干事走进来,手里还夹着那本蓝皮采购簿。
刚才还围着黑板说话的人马上让开。
马部长扫了一圈:“文件看完了?”
刘大勺答得响亮:“看完了,保证照规矩办。”
“光喊没用。”
马部长把蓝皮簿放到桌上:“后勤部今天破例,不代表以后由着你们伸手要东西。”
“第一批小样做不好,采购栏立刻撤销。”
许三强咽了下口水。
老吴也把背挺直了。
马部长又看向苏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批复都拿回来了,为什么后悔?”
“军区列车餐要求长期保存,你做的汤底只要坏一罐,前面的账都白算。”
“那就把每一罐的日期、温度、封口和用量记清。”
苏晚翻开试做表:“哪一步出问题,就从哪一步重来。”
马部长追问:“三天拿不出成品呢?”
“我交失败记录。”
“项目怎么办?”
“该停就停。”
“你舍得?”
“公家的钱不能陪我碰运气。”
食堂里没人接话。
马部长捏着采购簿,指腹在封皮上蹭了一下。
门外还有几个来送饭盒的战士,听见这几句,也停在了窗口边。
苏晚却没看周围,只把试做表往前推了推。
“马部长,您来得正好,这里需要后勤部定一名固定干事。”
“你指使起我来了?”
“采购归您管,人员当然由您定。”
马部长盯了她片刻,转头点名:“小陈。”
跟在后面的年轻干事立即上前:“到。”
“从今天起,你盯这个项目,每一笔都记,少半两也得写清去处。”
“是。”
马部长又补了一句:“谁找你通融,名字一并记上。”
后厨几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刘大勺小声嘀咕:“俺也去还想多领一小把花椒试试。”
小陈已经翻开本子:“刘班长,我听见了。”
食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刘师长从门外进来时,听到的正是这句话。
他身后跟着警卫员,手里拿着昨天上报的供餐总结。
“笑什么?”
马部长转身:“报告师长,试做项目已经立项,苏晚正给炊事班定规矩。”
刘师长走到黑板前,从采购批复看到三方签字,又看完刘大勺昨晚写的复盘。
“昨天刚表扬,今天就又揽了一件难事?”
苏晚答道:“先做小样,能不能成,还得看结果。”
“马部长说,你准备做能带出去直接下锅的汤底?”
“有这个打算。”
“抢险能用?”
“要看保存情况。”
“列车餐能用?”
“也要试过才知道。”
刘师长点了点桌面:“你倒是一句大话都不肯说。”
“东西还没做出来,说得再好也不能下锅。”
门口几个战士听得直点头。
李铁柱端着洗净的饭盒挤进来:“师长,苏指导做的东西肯定成,昨天那丸子俺吃了三碗。”
后面有人接话:“他还想吃第四碗,锅都空了。”
又是一阵笑。
李铁柱挠了挠头:“俺也去是想说,苏指导不能只管二团。”
“那你想让她管多少?”刘师长问。
“全师的食堂都管上。”
刘大勺当场不乐意:“先教完俺也去再说,学手艺也得排队。”
邓小兵赶紧开口:“俺也去也排前头。”
“你俩还争上了?”
刘师长看向马部长:“昨天的表彰材料送走没有?”
“下午送师部盖章。”
“加上今天的项目批复。”
马部长点头:“我已经让小陈整理。”
刘师长又问苏晚:“军区后勤处这两天有人下来,你留下,把昨天的流程和今天的试做方案一起讲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苏晚身上。
后勤处来人,师长亲自让她留下,这份分量谁都听得明白。
刘大勺赶紧扯过一条干净围裙:“师父,俺也去给你系上,等人来了你就站黑板前讲。”
苏晚接过围裙,却把腰后的带子解开了。
“今天不讲。”
刘大勺愣住:“为啥?”
“流程表已经归档,小陈熟悉全部数据,马部长也在。”
她把围裙叠好,放到桌角:“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马部长皱眉:“后勤处的人可不常来。”
“明天需要我,我按时间过来。”
“今天呢?”
苏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拿起公文包。
“下班了,我得回去盯我老公喝药。”
食堂里一下没了声音。
刘大勺手里还捏着围裙带,嘴张了半天。
许三强看看刘师长,又看看马部长,小声问:“这就走了?”
“嗯。”
苏晚把试做表交给邓小兵:“午后把玻璃罐洗净消毒,倒扣晾干,别碰油。”
邓小兵赶紧接住:“师父,保证办好。”
“刘班长,复盘再改一遍。”
“俺也去今晚交。”
“小陈干事,采购价格出来以后,先送一份给我。”
“好。”
她交代完,转身往外走。
经过刘师长身边时,她停了一步:“师长,明天几点需要我?”
刘师长看了她半晌,抬手摆了摆:“先回去,陆团长养伤也不能耽误。”
“是。”
苏晚走出食堂,脚步不快,公文包贴在身侧,额角的药包还没揭。
里面的人却半天没人出声。
马部长先收回视线,翻开蓝皮采购簿:“都愣着干什么,项目批下来就有活干。”
刘大勺这才醒过神,低头看了看叠好的围裙。
“师父连后勤处的人都不等,就为了回家盯陆团长吃药?”
李铁柱端着空饭盒,忍不住接了一句:“人家本事大,日子也过得明白。”
刘师长拿起桌上的试做表,看完最后一栏,直接递给马部长。
“明天的时间照她身体来定。”
他说完又看向门口。
“能把一千多份饭管明白,也能记着家里那一碗药,这样的人,后勤部得给我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