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刚推开家门,先闻到了骨头汤的香味。
她脚步一停,低头看了眼灶膛,又看向坐在小板凳上的陆怀野。
男人右臂还吊在胸前,左手握着长柄勺,军装袖口挽到手肘,额头冒着细汗。
锅盖边沿正往外冒热气,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花,还有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瓷碗。
苏晚把公文包放下:“顾医生让你静养,谁准你动灶了?”
陆怀野抬头看她:“我只动左手。”
“左手就不算手?”
“右手全程没碰。”
他答得一本正经,还抬了抬吊在胸前的右臂,证明自己确实守了规矩。
苏晚走到灶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汤色清亮,骨头上的浮沫撇得挺干净,里面放了白萝卜和两片姜,火候也收得不急。
她又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刀刃已经洗净,边上还留着几块切得厚薄不一的萝卜皮。
“姜卫东来过?”
“来过,劈了柴,打了水。”
“骨头谁剁的?”
“刘大勺下午让人送来的,已经剁好,说是顾医生批的康复餐。”
“萝卜谁切的?”
陆怀野停了一下:“我。”
苏晚捏起一块厚萝卜,又捏起一块薄的:“陆团长,你这刀工挺有自己的想法。”
陆怀野看着那两块萝卜:“熟了就行。”
“薄的快炖化了,厚的中间还硬。”
“我分开下的锅。”
苏晚又看了他一眼。
这人嘴上话少,真做起事来,倒把她教过的步骤全记住了。
陆怀野用左手拿起勺子,先从锅边舀了一小勺汤,放到白瓷碗里晾着。
“你先洗手,药在桌上,汤再等两分钟。”
“我的药还是你的药?”
“你的。”
“你呢?”
“已经吃了。”
苏晚没信,走过去摸了摸桌上的搪瓷杯,杯底还温着,旁边的药纸也空了。
陆怀野见她检查完,才继续说道:“顾医生写的条子压在暖瓶下面,骨头汤少油,萝卜炖软,先喝半碗。”
苏晚抽出那张条子,上面确实是顾青的字,末尾还加了一句,陆怀野也不得劳累。
她把纸递到他面前:“最后一行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见了还守着灶?”
“汤炖上以后,我一直坐着。”
“切萝卜、添柴、撇沫不算?”
陆怀野把勺子放下,语气放低了些:“你昨天管了五百多人的饭,今天又去后勤部谈项目,回家该吃口现成的。”
苏晚指尖在那张医嘱上停了停,半天没接话。
灶里的柴轻轻响了一声,汤面也跟着晃了晃。
陆怀野起身时没用右手撑桌,只靠左腿和腰慢慢站稳。
他把小板凳推到苏晚身后:“坐。”
“你命令谁呢?”
“请苏指导坐下。”
苏晚坐了,抬手揭掉额侧已经发干的药包:“你什么时候学会改口了?”
“刘师长都叫你苏指导,我也得尊重后勤部的安排。”
“消息传得倒快。”
“姜卫东送柴时说的。”
陆怀野给她盛了半碗汤,勺子用得不算利索,最后一勺洒了几滴在灶台上。
他拿布擦干净,这才把碗端到她面前。
“试试。”
苏晚低头闻了闻,又抿了一口。
骨香出来了,姜味稍重,盐倒是放得正好。
她又咬开一块萝卜,外边软,里边还留着一点硬芯。
陆怀野一直盯着她:“怎么样?”
“汤能喝。”
“萝卜呢?”
“有进步的余地。”
他点头:“下次切薄点。”
“还想有下次?”
“总不能让你一直做饭。”
苏晚端碗的手顿了顿。
以前的陆怀野连灶房里的盐罐放在哪儿都不清楚,如今单手也要守着锅,还会记她喝汤前得先吃药。
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你也喝。”
“给你炖的。”
“骨头汤又不是药,分你半碗。”
陆怀野拿来自己的搪瓷缸,盛汤时先把锅里软烂的萝卜全挑给她,自己只留了两块硬的。
苏晚看见了,也没点破,只夹了一块肉多的骨头放进他缸里。
陆怀野低头看着那块骨头:“顾医生让我控制油水。”
“这块没多少油。”
“你刚才还说要听医嘱。”
“康复期要补充营养,也是医嘱。”
“苏指导说了算?”
“这顿算。”
陆怀野拿起筷子,眼尾松了些:“好。”
两个人坐在小桌两边,谁都没急着说话。
窗外有人提着桶从水井边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只剩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苏晚喝完半碗,胃里暖起来,额侧压了一天的闷痛也缓了些。
陆怀野把暖瓶里的温水倒给她:“今天谈得怎么样?”
“特供调料批了,项目经费批了五块,还给了十个旧玻璃罐。”
他眉头一皱:“五块太少。”
“我也这么想。”
“我明天去找马部长。”
“你敢去,我就把你的药交给姜卫东盯。”
陆怀野端着搪瓷缸,动作停住:“公事归公事。”
“所以经费走公账,跟你的津贴没关系。”
“我的津贴已经交给你了。”
“交给我就是家里的钱。”
苏晚从公文包里拿出盖着红章的批复,压到桌面上。
“马部长答应了,小样合格以后再追加,还同意成果归档时写清每个人做了什么。”
陆怀野把批复从头看到尾,左手指腹在红章旁轻轻按了一下。
“军区列车餐也要用?”
“现在只让我试长期保存的汤底,三天交第一批小样。”
“三天够不够?”
“做出一批不难,难的是放得住,开封以后味道还不能变。”
“有把握吗?”
苏晚喝了口温水:“先做,失败也要把原因记下来。”
陆怀野抬眼:“头疼怎么办?”
“低耗配方先靠经验,复杂分析暂时不用图鉴。”
“暂时是多久?”
“等味觉和精神恢复。”
“顾医生说了算。”
“行,顾医生说了算。”
她答得痛快,陆怀野反倒多看了她两秒。
苏晚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戒备,忍不住伸手敲了敲桌子:“我答应过你不硬撑,就不会拿身体换进度。”
“昨天你也说过只在木台上指挥。”
“后来油锅出事。”
“所以你的保证得有人盯。”
“陆团长右臂还吊着,准备怎么盯?”
“跟着你。”
“后厨不许闲人进。”
“我守门。”
苏晚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还守上瘾了?”
“有效。”
“行,等你复查通过再说。”
陆怀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又拿起她的空碗:“今晚这锅能打几分?”
苏晚认真想了想:“六分。”
“比面条高?”
“面条四分。”
“下次争取八分。”
“你还真打算做家庭煮夫?”
陆怀野走到水盆边,单手拿起抹布:“会做饭不影响带兵。”
“洗碗呢?”
“也不影响。”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他把两个碗摞好,再用左手慢慢擦洗。
他的动作笨,水溅到军装前襟也没停,洗完还把碗口朝下摆得整整齐齐。
苏晚起身去拿毛巾:“过来。”
“做什么?”
“袖子湿了,给你擦一下。”
陆怀野走到她面前,身子站得笔直,左手却悄悄把她往灶边挡了挡,免得门缝里的风吹过来。
苏晚替他擦掉袖口的水,抬头时正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离得近,谁都没先挪开。
陆怀野低声问:“今天为什么没留下见后勤处的人?”
“项目靠结果,不靠我守在那里说漂亮话。”
“还有呢?”
苏晚把毛巾搭回盆边:“有人在家等我喝汤,我当然得回来。”
陆怀野喉结动了动,左手握住她的手腕,又怕碰疼,只松松地圈着。
“苏晚。”
“嗯?”
“等我伤好了,陪你去买调料。”
“你会挑草果和白芷?”
“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
“拎东西,记账,守门。”
苏晚抬手替他整理好军装领口:“那就说定了。”
陆怀野点头:“说定了。”
桌上的批复被灶边热气带得翘起一角,红章下面清清楚楚写着三天期限。
苏晚拿起铅笔,在第一张空白标签上写下日期,又补了四个字。
试做一号。
陆怀野站在她身后,用左手扶稳玻璃罐,低声问:“第一锅,我来烧火?”
苏晚把标签贴正:“等医生点头,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