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在空旷的森罗殿里回荡。
这声音不大。
却透着股直击灵魂的嘲弄,象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老朱最后的遮羞布。
老朱那声嘶力竭的哭嚎声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抬起头,通过朦胧的老泪,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白骨王座。
“杀错人?”
神明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朱重八,你真的不知道真相吗?”
老朱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样。
神明一语道破了老朱最深层的伪装。
“你收到锦衣卫密报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一样!”
“你知道是你那好孙子贪功冒进砸了龙脉,你知道老九是冤枉的。”
老朱脸色煞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
“咱……咱那是……”
可他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只是觉得,一个没背景、没母族的老九,死就死了。”
神明的声音越来越冷,象是一把生锈的铁锯,来回拉扯着老朱的神经。
“只要能保住你大明太孙的颜面,只要能维持你皇权正统的完美。”
“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算什么,对吧?”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
把老朱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算盘,扒了个干干净净。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在神明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里,不过是一场恶心透顶的算计。
老朱被戳中痛处,颓然地瘫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面对神明的质问,这位能言善辩的开国皇帝,彻底成了一个哑巴。
是啊。
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为了大局,为了皇权的颜面。
可现在,这个大局,成了老朱家断子绝孙的催命符。
大殿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连角落里燃烧的惨绿鬼火,都畏惧地伏低了火苗。
“用十万人的命,换你孙子的名声。”
“用亲儿子的血,染红你的龙椅。”
王座上的神明缓缓站起身。
宽大的玄黑色冕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那九条暗金色的幽冥巨龙仿佛要从衣服上腾空而起。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老朱。
声音尤如滚滚天雷,带着不可抗拒的神威。
“朱重八!”
“看着你如今国破家亡、断子绝孙的下场。”
“看着你那引以为傲的大明江山,在旱灾和瘟疫中变成人间炼狱。”
神明微微前倾身子。
那双跳动着幽蓝业火的眸子,通过墨玉珠帘的缝隙,死死盯着老朱浑浊的老眼。
“本座问你。”
“你,可悔?!”
这声质问,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直击老朱的灵魂深处。
震得他耳膜生疼,脑瓜子嗡嗡直响。
但更让老朱感到恐惧的。
是这声音的腔调。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厌世,还有那股毫不掩饰的嘲弄。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老朱的灵魂都在战栗。
“你……你到底是谁……”
老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骨砖。
那股极其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
徐妙云逃回宫时的哭喊,马皇后临死前的惨笑。
全对上了!
老朱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老眼死死盯着珠帘后的身影。
“老九?”
老朱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如果这活阎王真的是老九。
那他也是自己的种!是他老朱家的血脉!
只要是血脉至亲,总还有回旋的馀地,总还能打打亲情牌。
大明,就还有救! 海棠文學 https://tw.luohuaxs.co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可是為了皇家顏面,他當時其實是故意裝糊塗的!
“是咱的九儿吗?”
老朱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仰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
“咱知道你委屈……咱这不亲自来给你赔罪了吗?”
老朱甚至忘了刚才的绝望。
他象个抓到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拼命想要拉近关系。
然而。
王座上的神明没有回答。
“呼——”
一阵夹杂着浓烈死气的阴风,在大殿内凭空卷起。
阴风吹过白骨王座。
那十二旒平天冠上的墨玉珠帘,被阴风缓缓掀起。
老朱屏住呼吸,死死瞪大了眼睛。
珠帘卷起,露出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冷峻的脸庞。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至高威严。
但这张脸,就算化成灰,老朱也认识!
那是十二岁就下地宫,在烂泥里蹲了十年。
那是几天前,在金銮殿上仰天狂笑,割袍断亲的老九!
朱长渊!
“真的是你……”
老朱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虽然心里早就猜到了几分。
但当真正看到这张脸时,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还是让老朱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亲眼看着刽子手一刀剁下这颗脑袋。
亲眼看着那具无头尸体被扔去乱葬岗。
可现在。
这颗脑袋,好端端地长在这个统帅百万阴兵的幽冥之主脖子上。
那双曾经总是低垂着、充满隐忍的眼睛。
此刻却跳动着幽蓝色的业火,没有半点父子亲情。
只有看仇人般,令人胆寒的冷漠。
“老九啊!”
老朱如遭雷击。
“扑通”一声。
他整个人象被抽走了骨头,烂泥一样瘫软在骨砖上。
他指着沉长渊,手指抖得象筛糠,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那个被他当成垃圾扔掉的儿子,竟然真的成了高高在上、灭了他大明江山的活阎王!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朱的心理防线彻底粉碎。
他甚至忘了断腿的疼,象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咱的儿子成神了……哈哈哈……大明的皇子成活阎王了……”
老朱拍着大腿,笑得眼泪四溅。
“这是天佑大明啊!有你这十万阴兵,什么北元,什么鞑子,全都不在话下!”
他已经语无伦次了,还沉浸在皇权至上的幻梦里。
以为只要老九是朱家人,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就能为大明所用。
“老九!跟爹回去!”
老朱拖着断腿,拼命往前爬。
“爹把皇位传给你!你来当这大明的主子!”
“允炆那个废物已经残了,这江山是你的了!”
他以为,自己抛出这天下最大的诱饵,老九一定会心动。
但沉长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发疯。
那眼神,就象在看一个小丑。
“大明的主子?”
沉长渊缓缓从白骨王座上走下,每走一步,大殿里的温度就下降几分。
他走到老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
“闭嘴。”
沉长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声音里夹杂着幽冥法则的威压,直接将老朱的疯笑声硬生生砸回了肚子里。
老朱僵住了,呆呆地仰着头。
“我娘姓沉。”
沉长渊看着老朱,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从我在金銮殿上剔骨还父那一刻起,这世上就没有朱家老九了。”
“站在这里的。”
沉长渊猛地一甩宽大的玄色袖袍。
“是执掌你生死的,幽冥阴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