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
火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朱元璋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烧得直冒黑烟的木门。
殿内的滚滚浓烟混杂着焦肉的恶臭,象一堵实心的墙,兜头拍在他的脸上。
呛得老朱眼泪直流,胸口剧烈起伏。
“允炆!”
老朱双眼赤红,象一头发狂的老狼,手里死死提着那把从侍卫腰间拔出来的钢刀。
刀尖拖在滚烫的金砖上,划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子。
他眯着眼睛,在火海中拼命搜寻。
终于。
在已经塌了一半的拔步床边上。
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却又曾让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皇孙。
朱允炆趴在地上。
他下半身早就被幽冥业火烧成了两截焦黑的朽木。
此刻,那些凡火点燃了殿内的药材和幔帐,火舌正疯狂地舔舐着他干瘪的上半身。
惨绿色的业火和橘红色的凡火交织在一起。
把他整个人烧得象一块正在碳化的烂木头。
“畜生!”
老朱咬着牙,一步步逼近。
左脸那块崩裂的伤口,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要不是你贪功冒进砸了龙脉,惹出这泼天大祸!”
“你爹会被活活抽魂吗?大明会变成这副千疮百孔的鬼样子吗!”
老朱举起手里的钢刀,刀锋闪过一道森寒的光芒。
“咱今天,就拿你的脑袋去祭天!去求老九给大明留条活路!”
朱允炆听到动静,艰难地转过头。
他看着平日里最疼爱自己、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皇爷爷。
此刻竟然提着刀,满脸杀气地要来砍自己。
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象以前那样哭喊着求饶。
被业火折磨了这么多天,五脏六腑都在被绿火烧烤。
那种痛不欲生的折磨,早就把他的精神碾成了渣子。
现在,死亡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求之不得的解脱。
朱允炆看着老朱,那张被熏得乌黑、皮肉翻卷的脸上。
竟然扯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
“皇爷爷……”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得象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疯癫。
“你现在……知道怪我了?”
他干咳了两声,嘴里喷出一股带着火星的黑烟。
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近乎恶毒的嘲弄。
“当初在金銮殿上……是谁收到锦衣卫的密报,知道是我砸的龙脉,却还装糊涂?”
朱允炆在火中像条濒死的蛆虫一样蠕动了一下。
“是你自己!”
“是你为了保住我这个储君的颜面,为了你大明的完美正统!”
他指着老朱,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
“是你亲口下令,把九叔推出去背黑锅!是你亲自下旨,让人砍了九叔的脑袋啊!”
这番话,就象是一把生锈的尖刀。
毫不留情地,狠狠捅破了老朱心里那块遮羞布。
在伤口里死命地搅和!
“你闭嘴!闭嘴!”
朱元璋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举着刀的双手剧烈地颤斗着。
“你现在拿我来祭天?拿我的脑袋去求和?”
朱允炆不顾火烧的剧痛,仰起头,笑得悲凉和绝望。
“九叔他要的是咱们老朱家死绝啊!你以为杀了我,他就能放过你?”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地狱的油锅在向他招手。
“动手吧!”
朱允炆猛地把脖子往前一伸,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杀了我!你去求九叔吧!你去求那个活阎王吧!”
“我先下去等你了……他在底下……给咱们都留了位置!”
这最后的一句话,成了压垮老朱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给咱死!”
朱元璋双眼充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双手紧握刀柄,高高举起。
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开国皇帝最后的疯狂和绝望。
对准朱允炆那脆弱的脖颈,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
手起刀落。
钢刀像切豆腐一样,瞬间斩断了朱允炆的脖子。
一颗被烧得焦黑、面目全非的脑袋,“咕噜噜”地滚落在一旁的火海中。
朱允炆的残躯在失去脑袋的瞬间。
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体内残存的幽冥业火“轰”的一声爆发。
直接将他的肉身彻底吞噬,眨眼间化作了一堆随风飘散的飞灰!
第二道血咒。
皇孙业火焚身。
以这种最惨烈、最讽刺的方式,在老朱的亲手终结下,彻底闭环。
“当啷。”
老朱手里的钢刀掉在被火烤得发烫的金砖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飞灰和那颗滚落在火里的脑袋。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九……咱亲手宰了他了……”
老朱喃喃自语,象是个做错事的老农,声音里满是凄凉和木然。
“这回……你该消气了吧……”
……
大火还在烧。
老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偏殿的。
他象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手里提着那个用衣服碎片包裹着的、血淋淋的包裹。
里面装着朱允炆的脑袋。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带侍卫。
甚至连鞋都烧坏了一只。
就这么光着脚,踩着满街的泥泞和结冰的血水。
一瘸一拐地,朝着城东镇魂司的方向走去。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颗脑袋交给老九。
只要老九看到罪魁祸首伏诛了,哪怕让他这个当爹的下跪磕头。
只要能保住大明的江山,只要能让老朱家不至于断子绝孙,一切都值了!
走到镇魂司那高高的青石台阶下。
“扑通。”
老朱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老九!”
他仰起头,冲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嘶哑着嗓子大喊。
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乞求。
他把手里那个血淋淋的包裹解开。
“咕噜噜。”
一颗散发着焦臭味的脑袋,滚到了台阶上。
“咱把这孽孙宰了!咱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老朱指着地上的头颅,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砸了你的阵法,害你背了黑锅!现在咱把他的脑袋拿来给你出气!”
他象条讨好主人的老狗。
把朱允炆的脑袋往大门的方向推了推,企图用这颗脑袋去换取神明的一丝怜悯。
“你大哥死了,你娘也死了。允炆也给咱宰了。”
“老朱家的报应,已经够了啊!”
老朱在青石板上疯狂地磕头,磕得血肉模糊。
“爹求求你!看在咱们父子一场的份上!”
“收了那百万阴兵吧!把那些作乱的妖魔赶走吧!”
“只要你肯给大明留条活路,咱这条老命,你现在就拿走!”
凄厉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可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连一条缝都没有开。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嗡——”
大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低哼。
这声音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木门,直接砸在老朱的天灵盖上。
紧接着。
一道不带任何凡人感情、透着无尽嘲讽的声音,从门缝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一条连魂都被业火烧透了的狗命,也想换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