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天色才亮。
宁荣街上便已乱成了一锅粥。
往日这时辰,无非是两府采买的婆子、挑担的小贩与赶早市的百姓来往。
今日却是人声鼎沸,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处。
个个压低声音,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
贾瑞才推开房门,便见家中唯一的小厮旺财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大爷!”
“出大事了!”
旺财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瘦小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此刻脸上既有惊惧,又藏不住看热闹的兴奋。
贾瑞自己倒水洗了把脸。
“什么事,慌成这样?”
他心中其实已有几分猜测,面上却不露半点。
旺财赶忙凑近些。
压低嗓门道:“东府的蓉大爷死了!”
贾瑞擦脸的动作微微一停。
“死在何处?”
“说来也巧。”
旺财左右瞧了瞧。
越发神秘道:“今儿天还没亮,西府一个倒夜香的婆子,从琏二奶奶院后那条偏巷经过,忽然瞧见地上躺着两个人。”
“走近一看,正是东府的蓉大爷,还有他身边那个贴身小厮。”
说到这里,他表情越发古怪。
“只是那两人……身上都不曾穿衣裳,还叠在一处,摆出的姿势别提多不堪入目了。”
“大爷是不曾亲眼见着,听说那婆子当场便吓得叫了起来,惊动了半条街。”
旺财忍不住咂了咂嘴。
“顺天府的仵作也来了,验了半日,说两人身上没有刀伤,也不是中毒,像是欢好过度,得了什么马上风。”
他挤眉弄眼道:“小的从前只听说男人与女人欢好,才会得马上风。倒不曾听说两个男人也能如此。”
“这蓉大爷平日看着清清秀秀,没想到私底下还有这等癖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贾瑞听得心中暗笑。
西厂的手段,果然不凡。
昨夜他杀贾蓉时,虽已尽量没留下痕迹,却终究是拳脚毙命。
若顺天府认真查验,未必查不出端倪。
可西厂既说会替他善后,便不但将那些拳脚伤势掩饰得一干二净。
还买通或威逼仵作,将死因编排得如此荒唐下作。
这一来,众人只顾着谈论贾蓉与小厮之间的腌臜丑事,谁还会认真追究死因?
既替他消了罪证,又顺手毁了贾蓉身后名声。
果然是杀人还要诛心。
贾瑞不动声色问道:“东西两府如今如何了?”
旺财顿时又来了精神。
“那才叫一个乱呢。”
“东府珍大爷昨夜也出了事,说是天香楼里进了飞贼。珍大爷被人打成重伤,到现在还昏昏沉沉,连床都下不得。”
“听说……伤的地方还有些不好启齿。”
旺财说着嘿嘿一笑,又赶紧收住。
“如今东府蓉大爷死了,珍大爷又卧床不起,满府里连个真正拿主意的爷们都没有。”
“尤大奶奶哭得手脚发软,蓉大奶奶才新婚半年便守了寡,也哭得死去活来。”
“还是西府老太太听说后,急忙叫政老爷和琏二爷去东府帮忙。眼下报官的报官,买棺材的买棺材,早乱得不成样子了。”
说到荣国府,旺财脸上又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西府那边也不得安生。”
“蓉大爷偏偏死在琏二奶奶院后的巷子里。如今下人们都传,说这事说不准与琏二奶奶有些关系。”
“还有人说,蓉大爷平日常往琏二奶奶院里跑,指不定是撞破了什么,才叫人害了。”
“听说琏二奶奶如今正在老太太和二太太跟前跪着,赌咒发誓,说自己同这事半点关系也没有。”
贾瑞听罢,心里彻底安定下来。
贾珍受伤,宁国府乱作一团。
王熙凤又被贾蓉那副难堪死状牵连,此刻只怕恨不得将自己同贾蓉的所有往来都撇得干干净净。
她原先与贾蓉合谋陷害自己的事,自然更不敢吐露半个字。
再加上西厂暗中善后。
昨夜之事,算是彻底翻篇了。
贾瑞将巾帕丢回水盆。
淡淡道:“知道了。”
“这等事听听便罢,少到外头嚼舌根。”
“尤其祖父面前,一个字也不许提。”
旺财忙点头。
“小的明白。”
“去罢,将家门看好。”
贾瑞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将雨化田所赐的玉牌贴身收好。
今日,是他真正迈出第一步的日子。
从今往后,他便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无权无势的贾家旁支子弟。
……
西直门,白虎大街。
西缉事厂官署便坐落于长街尽头。
远远望去,只见高墙森森,屋脊重重。
两扇朱红大门高逾丈许,比寻常衙门还要宽阔气派。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巨匾。
上书八个大字:“钦差提督西缉事厂。”
字迹森严冷峻,笔锋如刀。
门前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尊振翅欲飞的苍鹰石雕。
鹰目狰狞,利爪按石,似随时要扑下来撕裂活人。
四名守门番子分立左右。
皆穿纯白云纹飞鱼服,衣襟袖口以金线绣边。
腰悬狭长雪长剑。
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锋利,身上煞气逼人。
大夏两厂一尉,衣饰各有区别。
龙禁尉的飞鱼服以黑红为主,显得肃杀厚重。
东厂多着青灰色,阴沉森冷。
唯有西厂的飞鱼服,通体雪白,以金纹点缀。
街上行人远远瞧见西厂官署,无不绕道而行。
便是偶有官轿经过,也会放低帘子,加快脚步,唯恐惹上这群朝廷鹰犬。
贾瑞却神色自若,径直走上石阶。
门前番子见他靠近,当即伸手拦住。
喝道:“西厂重地,闲人止步。”
贾瑞也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那枚鎏金玉牌。
“督主大人命我今日前来报到。”
那几名番子原本神色冷峻。
待看清玉牌正面的飞鹰与背后的“雨”字,脸色齐齐一变。
为首之人忙躬身抱拳。
“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督主亲自荐来的人。”
“请大人恕罪。”
其余番子也一齐行礼。
“小的参见大人!”
贾瑞望着几人前倨后恭的神态,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异样感觉。
原身活了这些年,在荣宁二府的主子面前低声下气,在族学中还要受那些纨绔子弟欺辱。
别说被人称一声“大人”。
便是寻常有头脸的管事,也未必将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只拿出雨化田的一块腰牌。
这些令满城官民闻风丧胆的西厂番子,便要恭恭敬敬向他低头。
权势二字,果真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贾瑞强作镇定,神色不变。
只淡淡道:“带路吧。”
“是,大人请。”
为首番子侧身相请,领着贾瑞走入官署。
西厂内部比外头更显森严。
一重重院门皆有人把守,庭院间不时有雪衣番子匆匆来往。
有人腰悬长剑,有人背着强弩。
还有几个神色阴柔的宫中太监,捧着卷宗从廊下经过。
远处一座偏院里,隐约传来铁链拖地与凄厉惨叫之声。
守在门外的番子却像没听见一般,神色木然。
贾瑞心中暗自凛然。
这地方果然不是什么寻常衙门。
西厂虽由内廷太监主掌,却并非全是阉人。
为了侦缉、追捕、刺杀与镇压江湖,厂中广招奇人异士。
既有宫中高手,也有江湖亡命徒、地方豪强子弟。
甚至还有被朝廷收编的绿林人物。
只问是否有用,不问从前出身。
那番子将贾瑞领过两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装饰颇为华贵的公房。
房中铺着厚实地毯,墙上悬着几幅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着玉器古玩。
正中一张宽大太师椅上,坐着一名锦衣老太监。
此人约莫六十上下,面白无须,身体略显富态。
一双眼睛瞧着温和,偶尔抬眸时,却又透出几分深不可测。
番子上前行礼。
“启禀吕公公,此人名唤贾瑞,持督主贴身腰牌前来报到。”
说罢双手奉上玉牌。
那老太监接过玉牌,放在手中细细看了几眼。
指腹在背面那个“雨”字上轻轻摩挲片刻,才微微点头。
“不错,确是督主之物。”
他抬眼打量贾瑞一番,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你便是贾瑞?”
贾瑞抱拳道:“正是。”
老太监将玉牌放在桌案上。
“咱家吕芳,暂掌西厂庶务,也兼着一个副督主的名头。”
“督主今早得了紧急差事,带着几位千户出京去了。临行前却特意交代,说今日会有一个年轻人,持他的腰牌来投。”
贾瑞心中微微一惊。
眼前这老太监看着和和气气,竟也是西厂副督主。
能在西厂坐到这个位置,又岂会真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当即郑重行礼。
“卑职贾瑞,见过吕公公。”
说着,又将记载自己籍贯、身世的文书双手奉上。
吕芳接过扫了几眼。
“神京宁荣街人氏,贾氏旁支,祖父贾代儒,现任贾氏族学塾师……”
看到这里,他轻轻“噫”了一声。
“原来你还是宁荣两府的旁支族亲。”
“贾家虽已不比开国时,却到底也是一门两公,根基不浅。”
他又抬头看了贾瑞一眼。
似笑非笑道:“以你的出身,若肯安心攀附荣宁二府,谋个小差事并不算难。怎的倒投到咱们西厂来了?”
贾瑞神色坦然。
“荣宁二府虽富贵,却不是卑职的富贵。”
“西厂虽凶险,却能凭本事挣前程。”
吕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话倒实在。”
“咱家最厌那些一面想求西厂权势,一面又嫌咱们名声不好的人。”
“既入了这道门,便休要再惦记外头那些虚头巴脑的清名。”
他说到这里,重新拿起茶盏,沉吟片刻。
“按规矩,新入西厂之人,原该先从普通番役做起。”
“不过你既是督主亲自看中的,自然不能与旁人一样。”
“便暂授你玄武司总旗一职。”
“正七品衔,领番役五十人。”
“日后能不能再往上走,便看你自己的本事。”
贾瑞心中顿时一喜。
他原以为自己初入西厂,最多做个普通番子,再慢慢积攒功劳。
没想到雨化田一块腰牌,竟让他直接得了总旗之位。
正七品官,在荣宁二府那些真正的主子眼里,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对于昨日还要在族学中混口饭吃的贾瑞而言,已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从今日起,他也是有品级、有官身、手下管着几十号人的朝廷官员了。
“卑职谢吕公公栽培。”
吕芳笑着摆手。
“你不必谢咱家。”
“这是督主的意思。”
“咱家不过替他把手续办了。”
说罢,他朝外扬声唤道:“黄锦。”
话音才落,一个身材肥胖、圆脸憨厚的中年太监便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白底金边飞鱼服,腰间玉带勒得滚圆,一进门便先笑出几分和气。
“干爹,您唤儿子?”
黄锦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吕芳指了指贾瑞。
“这是督主新荐的人,名叫贾瑞。”
“如今授了玄武司总旗。”
“你正是玄武司千户,司中近来也缺人手,便将他领回去,好生带一带。”
“别看他年轻,既能叫督主亲自送出腰牌,想必有些本事。”
黄锦听见“督主亲荐”四字,眼中立即多了几分郑重。
转身朝贾瑞拱手笑道:“原来是贾总旗。”
“咱家黄锦,现领玄武司千户。”
“以后便在一处共事,还请多多照应。”
贾瑞忙抱拳回礼。
“下官贾瑞,见过黄公公。”
“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黄公公多加指点。”
黄锦笑得愈发和气。
“不敢,不敢。”
“既是自家兄弟,哪里用得着如此客套?”
他又朝吕芳行了一礼。
“干爹放心,儿子一定好生安置贾总旗。”
吕芳端起茶盏。
淡淡道:“去吧。”
黄锦会意,领着贾瑞出了公房。
走在西厂森严幽深的廊道上。
贾瑞望着来往番子对黄锦躬身行礼,又看了看自己腰间尚未腰牌的空处,心中一时豪气翻涌。
昨日以前,他还是荣宁二府眼中一只随意便可踩死的蝼蚁。
今日,他已是西厂玄武司总旗。
贾蓉死了。
贾珍废了。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