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玄武司千户黄锦,瞧着身宽体胖、面团团的,倒是个极健谈的性子。
自吕芳房中出来,他便领着贾瑞沿回廊往玄武司官衙而去。
一路上脚步不快,嘴里却不曾停下。
先说各司职掌,又说厂中规矩。
连哪些人可亲近、哪些人轻易招惹不得,也都絮絮叨叨的点拨了一番。
“咱们西厂眼下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司。”
黄锦抬着一只胖手。
边走边道:“青龙司久随督主,一向征战在外。朱雀司收罗朝堂、江湖消息,又有不少女番子、暗探。白虎司专管缉捕、追杀、抄家拿人。至于咱们玄武司么……”
他说到此处,嘿嘿笑了一声。
“实不相瞒,刚刚成立,什么都干……”
贾瑞闻言眉头微蹙。
原来这玄武司刚成立,难怪自己一来就给个总旗。
看来是缺人。
黄锦忽又回过头来。
笑呵呵问道:“贾总旗,你可知咱们西厂的官阶名目,为何不与东厂那帮人一样?”
贾瑞方才领职时,心中便已有些疑惑。
西厂督主、副督主以下,设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听来倒像军中编制。
而东厂却多是掌刑、理刑、档头、掌班之类的名目,彼此截然不同。
他摇了摇头。
恭声道:“卑职初来乍到,实在不知,还请黄公公指点。”
黄锦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说来倒也简单。”
“咱们督主大人,最瞧不上的,便是东厂那群仗着资历倚老卖老的阉狗。”
“西厂既是新立,自然要从里到外都与他们不同,免得沾了那股暮气和晦气。”
贾瑞听得险些失笑。
黄锦自己分明也是宫中内官。
骂起东厂太监来,却是一口一个“阉狗”,说得极顺。
可见两厂之间的仇怨,早已不只是争权夺利,连手底下的人都彼此看不顺眼。
黄锦凑近些,声音压低,却掩不住那股跋扈意味。
“贾总旗以后在外头办差,若撞上东厂或龙禁尉的人,大可把腰杆挺直些。”
“该争的案子要争,该抢的人犯要抢。若有人敢踩到咱们西厂头上,也不必与他客气。”
“万事自有督主替咱们撑腰。”
“督主上头,还有贵妃娘娘与万岁爷。”
他说到最后,胖脸一肃。
“这神京城里,咱们西厂眼下虽人少,却还没怕过谁。”
贾瑞点头应道:“卑职记下了。”
他心中却暗暗明白。
这并非黄锦一人狂妄,而是整个西厂自上而下的行事风气。
新衙门要压过旧衙门,靠的便是比旁人更狠、更不讲情面。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一处发放官凭、衣甲和兵器的值房。
待录过籍贯、按了手印,又领了官凭腰牌。
前后不过一刻钟工夫,贾瑞便已从里间换衣出来。
黄锦抬眼一看,也不由微微点头。
只见贾瑞换上一身崭新的雪白云纹飞鱼服。
衣料挺括,袖口与襟边皆以细细金线压边。
腰间束一条乌金蹀躞带,脚下踩着厚底乌牛皮武靴。
左腰悬着一块铁腰牌。
上刻:玄武司十三总旗~贾瑞。
右侧则佩一柄西厂制式长剑。
黑鲨皮鞘,吞口鎏银,剑柄乌沉。
虽未出鞘,已隐隐透出几分寒意。
这身飞鱼服剪裁极合体。
愈发衬得贾瑞肩背舒展,腰身挺拔。
值房中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
贾瑞看着镜中人,竟有一瞬恍惚。
镜中那张面孔自然还是原身。
十八九岁的年纪。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皮相本就不差。
只是从前的贾瑞,穷困失意,又常受荣宁二府那些主子奴才轻慢。
久而久之,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畏缩与讨好。
后来又因痴迷王熙凤,满脑子皆是见不得人的绮念,更添了一股轻浮猥琐之气。
空有一副好皮囊,却叫自己活活糟蹋了。
如今换了内里,又接连得了武学与修为。
整个人的精气神早已截然不同。
尤其这一身雪白飞鱼服穿在身上,腰间再悬刀剑官牌。
那股曾被贫困与自卑压住的锋芒,仿佛终于挣脱出来。
眸光灼灼,神采飞扬。
眉宇间更隐隐生出一股不肯久居人下的勃勃野心。
黄锦绕着他看了一圈。
笑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果然不假。”
“贾总旗这副模样,穿上咱们西厂的飞鱼服,倒真比那些勋贵家的公子还气派些。”
贾瑞收回目光。
笑道:“黄公公过奖了。”
他说着,忽然注意到飞鱼服左胸处,以黑线绣着一柄约莫三寸长的小剑。
“黄公公,这剑纹是……”
黄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解释道:“这是咱们西厂记功的规矩。”
“初入厂中者,胸前皆有一道黑色剑纹。每立下一桩够分量的功劳,便可再添一道。”
“似你这总旗飞鱼服,集齐五道黑剑,便有资格提报试百户。”
“升任百户后,剑纹改为银色;千户则用金线。”
“再往上……”
黄锦笑了一声。
“那便不是单靠办几件差事能升的了,还要看督主与娘娘的意思。”
贾瑞低头抚过胸前那一道黑剑。
试百户、百户、千户……
再往上,便该是镇抚乃至副督主。
这条路虽注定踩着人命与鲜血。
却也比从前那种一眼便能望到头的窝囊日子,强上何止百倍。
既已进了这座阎罗殿,他便绝不会只做殿前一个摇旗呐喊的小鬼。
总有一日,他要一步一步爬到真正的高处。
到了那时,莫说区区一个宁国府。
便是荣宁二府连根拔起,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黄锦见他握着剑柄,久久不语,只当他对这柄制式长剑有兴趣。
便笑道:“咱们西厂上下,多数佩剑,也是有缘故的。”
“督主大人乃天下少有的剑道高手。所谓上有所好,下必从之,西厂新入门的番子、校尉,也大多先配长剑。”
“当然,厂里不拘泥兵器。你若惯用刀、枪、鞭、暗器,都可自行更换。”
贾瑞心中一动,问道:“听黄公公之意,督主的剑法竟已冠绝天下?”
昨夜雨化田立于墙头,来去如风。
贾瑞只感到对方气机森寒、深不可测,却未见他出剑。
黄锦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与有荣焉之色。
“何止冠绝天下?”
“之前西厂初立,江湖上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瞧不起咱们,说西厂不过是宫中阉人纠集起来的一群鹰犬。”
“天行剑宗更有人放话,说督主若敢踏入他们山门一步,便叫他有去无回。”
“结果如何?”
黄锦嘿嘿一笑,眼中满是快意。
“督主只带了一柄剑,一个人便上了西凉天行山。”
“在其宗门数千弟子面前,三剑败了号称‘天剑子’的天行剑宗掌门凌傲天。”
“那一日,天行剑宗满山上下,竟无一人敢再出声。”
说至此处,黄锦挺了挺胸。
“若非督主有这等通天本领镇着,咱们西厂草创不过半年,人手又远不如东厂、龙禁尉,凭什么叫那些朝中勋贵和江湖门派闻风丧胆?”
贾瑞听罢,心中也不由凛然。
天行剑宗乃大夏七大宗门之一。
门中以剑称雄,传承不知多少年。
那凌傲天既能坐上掌门之位,武功自然已是江湖顶尖。
雨化田却只出三剑,便在对方山门前将其击败。
这等修为,已不是如今的贾瑞所能揣测。
怪不得西厂建立不过半年,便敢同时与东厂、龙禁尉乃至天下宗门争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