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间。
两人已穿过几重院落,到了玄武司所属的衙署。
与前头总厂那般森严气派相比,玄武司倒显得有些冷清。
院中廊下偶尔有两三名番子抱着卷宗匆匆经过。
几间值房的门也多半关着,显然人手并不充裕。
贾瑞看了一圈。
问道:“黄公公,卑职既已领职,不知眼下可有什么差遣?”
黄锦却不急着回答。
他领贾瑞进了正堂,自己在上首宽椅坐下,又命小太监上茶。
待慢悠悠的喝过两口,他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才渐渐淡去。
“贾总旗。”
黄锦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你可知道,咱们西厂究竟为何而立?”
贾瑞心头微凛。
这话不像闲谈,倒像一场正式的试探。
他略作沉吟。
谨慎答道:“卑职只知西厂奉圣上与贵妃娘娘旨意设立,专司侦缉不法,肃清朝堂。至于其中深意,卑职不敢妄自揣测。”
黄锦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道:“你倒谨慎。”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里没有外人,咱家便同你说句明白话。”
“西厂是万岁爷与贵妃娘娘手中的刀。”
“刀立起来,自然是要杀人的。”
“至于杀谁……”
黄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便是杀那些盘踞在大明宫周围,不肯将权柄交还万岁爷的人。”
“大明宫那位虽已退位,手里却仍握着东厂、龙禁尉、京营勋贵与大半朝臣。”
“朝中一纸诏令,若先送到大明宫,有时竟比送到乾清宫还管用。”
“长此以往,究竟谁才是大夏皇帝?”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
却已近乎诛心。
贾瑞心中豁然开朗。
当今大夏,正是双日临空。
太上皇当初北狩归来,重新夺回权柄。
虽后来让隆武帝继承帝位,自己却始终不肯真正放手。
东厂、龙禁尉以及大量开国勋贵,皆是他手中旧部。
荣宁二府也在其中。
而隆武帝体弱,根基又浅。
只能借万贵妃之手创立西厂,搜罗江湖高手与亡命之徒,作为破局利刃。
西厂存在的意义,从来不只是监察百官。
而是替隆武帝从太上皇手中夺回真正的皇权。
黄锦抬眼看向贾瑞。
“往后办差,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咱们只认万岁爷、贵妃娘娘与督主。”
“至于东厂、龙禁尉,以及那些一心依附大明宫的勋贵大臣……”
他冷冷一笑。
“皆是咱们的敌人。”
贾瑞郑重点头。
“卑职明白。”
黄锦拿起桌上那份身份文书,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咱家方才也看过你的来历。”
“你是贾氏旁支,虽与宁荣二府出了五服,可到底同宗同族。”
“宁国公府、荣国公府,又都是太上皇一系的老牌勋贵。”
“这一层关系……”
他语声微顿,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你打算如何处置?”
堂中顿时静了下来。
贾瑞知道,这才是黄锦真正要问的话。
前面那些规矩、官服、剑纹,皆不过是铺垫。
如今问的,才是他的立场。
贾瑞没有丝毫迟疑。
拱手沉声道:“卑职既入西厂,便只忠于圣上、贵妃娘娘与督主。”
“宁荣二府虽与卑职同宗,却早已出了五服。往日于我祖孙无恩,反倒多有轻辱。”
“宗族情分,早已淡薄如水。”
他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若两府安分守法,卑职自不会无故攀咬。”
“可若他们依附大明宫,图谋不轨,或做下其他不法之事……”
“卑职愿亲手将他们抄家拿人。”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绝不徇私!”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既是在黄锦面前表明立场,也是贾瑞心中真意。
宁荣二府那些人,从来不曾将他这个旁支子弟当成自己人。
原身受贾蓉欺辱,被王熙凤设计,险些丢掉性命时,也不见什么宗族亲情。
既如此,又何必顾念他们?
黄锦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终于重新浮起笑容。
“好。”
“难怪督主会亲自荐你入厂。”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人狠,而是该狠时狠不下心。”
他说着起身,拍了拍贾瑞肩头。
“咱们玄武司眼下人手不足,案子却积了不少。”
“其中正有一桩,与宁国府略有些牵扯。”
“原本咱家还担心你碍于同族情面,不便接手。”
“如今既有你这句话,便再合适不过了。”
贾瑞心中明白。
这是试探过后,要他交第一份投名状了。
而且还是拿宁国府开刀。
倒正合他的心意。
他当即躬身道:“请黄公公示下。”
黄锦却摆摆手。
“案卷已送到你那边的总旗值房。”
“你先看过,再自行挑人查办。”
“这是你入西厂后的第一桩差事,办得漂亮些,也好叫督主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卑职遵命。”
贾瑞辞别黄锦,沿回廊往分派给自己的十三号总旗值房而去。
推门进去,只见屋内陈设极简单。
几张桌案,两个卷宗架。
墙边还横七竖八搁着刀剑、锁链与几件未曾清洗干净的血衣。
四名穿着小旗服饰的汉子正闲在里面。
一个伏在桌上睡觉,一个翘着腿嗑瓜子,另两个则凑在一起掷骰子,嘴里不时骂骂咧咧。
听见开门声,四人起初还不在意。
待抬头看清贾瑞胸前剑纹与腰间总旗牌,才猛然反应过来。
四人慌忙起身,七手八脚整理衣襟,一齐躬身抱拳。
“卑职参见总旗大人!”
贾瑞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四人。
这几人相貌各异。
有的精瘦,有的魁梧,有的满面市侩,有的肥头大耳……
虽都穿着西厂飞鱼服,身上却少了外头番子那股整肃气度,显然平日散漫惯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缓步走到上首案后坐下。
四人见他年纪轻轻,心中原还有些轻慢。
可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一扫。
竟都没来由的收了笑脸,站得端正了几分。
贾瑞将佩剑解下,轻轻放在案上。
“本官贾瑞。”
“从今日起,便是十三总旗的主官。”
他声音不重,却自有一股不容敷衍的意味。
“你们四个,都报上名来。”
“也让本官看看,自己手下究竟是四个能办差的人,还是四个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