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贾瑞看也未看跪在地上的董天宝一眼。
只裹着那一袭沾染了风雪的黑色大氅,径直从他伏地的脑袋边走过。
那厚底官靴踏在羊毛地毯上的沉闷声响。
每一下都仿佛踩在董天宝等人的心口上。
他来到大帐中央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帅座前,大马金刀的缓缓坐下。
目光微垂,慢条斯理的解下腰间的长剑,搁在案上。
“……”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董天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羊毛地毯。
心中着实惊疑不定。
他不知这位西厂监军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不敢贸然起身,只能硬生生跪着。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中,却隐隐闪过一丝屈辱与愠怒。
他在北地营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良久之后。
直到董天宝感觉膝盖都有些发麻了,头顶上方才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
“董都统,起来吧。”
“谢大人。”
董天宝咬了咬牙,带着身后几名将校站起身来。
他抬起头,目光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贾瑞。
这西厂监军使,不在神京城的温柔乡里享福。
大冬天的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来做什么?
现在又不是战时,监哪门子的军?
他心中虽有万般不爽,面上却还得挤出一丝恭敬。
拱手道:“不知监军使大人冒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贾瑞不答,只是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淡淡道:“闲杂人等,都出去。”
董天宝心中又是一凛。
他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西厂番子。
只得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校尉全部退出帐外。
片刻后,偌大的营帐内,只剩下西厂众人与董天宝。
贾瑞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听说董都统与天龙门关系不错?甚至……还娶了那天龙门掌门的女儿做填房?”
董天宝心头猛的一跳。
没想到贾瑞会突然问这个。
他眼神闪烁,斟酌着词句道:“回禀大人。”
“天龙门所在的寨堡,离末将这驻防大营不过三十里。军中平日里采购粮草物资,确和那天龙门多有来往,这也是为了边军生计。”
“至于……至于那韩掌门之女,末将也只是图个两家方便,并未深交……”
“方便?”
贾瑞轻笑一声,也不跟他废话,挥了挥手。
吕秀才上前一步,将一叠厚厚的供状直接甩在了董天宝面前。
“自己看。”
董天宝弯腰拾起,只扫了几眼。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更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上面,赫然是天龙门弟子招供的暗通后金、走私军资的供词。
贾瑞冷冷的声音又响起,如同一把利刃悬在董天宝头顶。
“天龙门私通后金,输送铁器粮草,形同叛国逆党!”
“董都统,你与这等逆贼门派过从甚密,又娶了逆首之女为妻。”
“你告诉本官,按大夏律例,该当何罪?”
“噗通!”
董天宝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急声道:“监军使大人明鉴!”
“末将真不知那天龙门竟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末将也是被蒙在鼓里,实在冤枉啊!”
贾瑞却不说话了。
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静静的看着他。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董天宝心中大寒。
这些西厂番子是要来真的?
这分明是要拿他开刀!
不!我董天宝苦熬多年,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岂能就这么束手就擒?
一念及此,他双眸中骤然迸发出一抹凶戾的寒光。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只要擒住或杀了这贾瑞。
再把这营里的人灭口,推说是遭了鞑子劫营……
他体内传自少林的刚猛真气猛然勃发。
双掌微曲成爪,就要暴起发难,先发制人!
就在此时。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刀鸣,骤然在大帐内炸响。
一直如影子般站在贾瑞身侧的沈炼,蓦的踏前一步。
手中的雁翎刀只拔出半寸。
一股惨烈如修罗战场般的刀势,便已如决堤洪流般向着董天宝倾泻而去。
自从得了贾瑞九阳真气与皇道之气的洗礼。
沈炼不仅断脉重续,一身修为更是破而后立。
如今的他,丹田真气暴涨。
已然稳稳踏入了先天九品之境,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化境的门槛。
这一刀虽未全出,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杀意,却已锁死了董天宝周身所有的气机。
“嗯?”
董天宝瞳孔剧烈收缩。
他一向自视甚高,觉得在这幽州兵马司难逢敌手。
可万万没想到,贾瑞身边随便一个带刀侍卫,竟都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至少绝不在他之下。
两股气机在空中狠狠对撞,激起一阵无形的劲风。
董天宝不敢轻举妄动,身形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呵呵。”
这时,坐在帅椅的贾瑞淡淡一笑,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这一起身。
一股浩荡、中正、炙热如煌煌大日般的恐怖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帐。
九阳神功和皇道真气的结合!
如果说董天宝的气势如凶狼,沈炼的气势如利刃。
那贾瑞此刻的气势,便如当空烈日,无可阻挡。
在这股绝对的威压之下,董天宝只觉胸口如遭重锤。
体内真气瞬间紊乱,原本凝聚的杀意竟被生生压了回去。
“这……这是什么内力?”
董天宝骇然失色。
惊恐的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
这般浑厚至极的内力,早已远超先天九品的范畴。
别说是擒拿或击杀贾瑞。
就是在这种威压下想要全身而退,也是痴人说梦。
正当董天宝心生绝望之际。
贾瑞却收敛了气息。
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淡淡道:“董都统。”
“我西厂这次来,只诛天龙门。只要你肯配合……”
董天宝是何等聪明之人?
一听这话,便知生机尚存。
他当即毫不犹豫的以头抢地,把地都磕得砰砰作响。
慷慨激昂道:“大人明鉴!”
“末将身为朝廷命官,与那叛逆不共戴天!”
“末将愿唯监军使大人马首是瞻,亲率北地营兵马,助大人剿灭天龙门!绝无二心!”
贾瑞负手而立。
看着他淡淡道:“那你娶了了天龙门掌门的女儿,此事又当如何?”
董天宝闻言,身子一僵。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色。
猛地一咬牙,对外喝道:“来人!”
“去请夫人过来!”
军中原本严禁携带家眷。
但董天宝在这北地营一手遮天,自然也没人敢置喙。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一个女子不悦的声音。
“什么事啊?非要这大冷天巴巴的叫我来大帐?”
“真是的!人家正在给爹爹准备年关的礼物呢,还要给我那小妹挑首饰……”
帘子一掀。
一名身穿狐裘、满头珠翠、容貌颇为艳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正是天龙门掌门韩破军的大女儿,韩氏。
她一进门,见到这满帐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以及跪在地上神色阴沉的董天宝。
不由吃了一惊,本能的察觉到不对劲。
“老爷?这是怎么了?”
“这些人是谁?”
董天宝没有回答。
而是一个瞬间闪身来到韩氏面前。
右手成爪,闪电般探出,一把捏住了韩氏纤细的脖颈。
“你……你要干什么?”
韩氏大惊。
“董天宝!你敢动我?我父亲可是天龙门掌门!你要是敢……”
董天宝眼中没有一丝夫妻情分,只有冰冷的杀意与对权力的渴望。
“呃……呃……”
韩氏双脚离地,拼命拍打着董天宝如铁铸般的手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咔嚓!”
一声脆响。
少林大金刚手劲力迸发,瞬间将那原本娇嫩的脖颈生生扭断。
“砰!”
董天宝像丢弃一件垃圾般将尸体扔在一旁,看都不看一眼。
他转过身,再次向贾瑞重重跪下。
语气恭敬道:“大人!”
“末将已杀逆贼韩破军之女明志!”
“从此以后,末将与天龙门再无任何瓜葛,还请大人相信末将的忠心!”
贾瑞微微挑眉,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语气平淡:“我也没说让你杀了她。”
董天宝忙叩首道:“大人此来,必然是要剿灭杀尽天龙门的。此女身为逆首骨血,留着也是祸患!”
“末将既已效忠大人,便容不得半点沙子!”
“末将此后定然一心一意,唯大人和西厂马首是瞻!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前程可以毫不犹豫杀妻的男人。
心中暗道:果然是个狠角色。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牺牲。
“起来吧。”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若真能助我剿灭天龙门,立下头功。”
“本官回京后,必上奏朝廷,表你功绩。”
“到时候……这北地营还是太小了。整个幽州兵马司的节度使之位,也不是不能想一想。”
“幽州兵马司节度使?”
董天宝闻言,猛的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与野心的火焰。
他虽然靠着钻营当上了都统。
但他这种没朝廷背景的武夫,若无贵人提携,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如今西厂这棵参天大树就在眼前!
“多谢大人提拔!”
董天宝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从此以后,大人的前程就是末将的前程。”
“大人的命令,末将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替大人办妥!”
一旁的沈炼、吕秀才等人。
见这董天宝武功虽高,却如此寡廉鲜耻、心狠手辣,眼中不由都露出一丝厌恶与轻蔑。
唯有贾瑞,看着董天宝眼底那团名为“野心”的烈火,神色平静。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
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想要活下去,想要爬上去,谁又不是在与魔鬼做交易?
“很好。”
“你准备下,随我剿灭天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