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孟津县。
贾瑞率领八百缇骑,从神京城出发,直奔这黄河决堤处源头。
此刻的孟津渡,满目疮痍。
浑浊的河水虽已退去,但留下的却是遍地淤泥与倒塌的房舍。
附近满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
白玉堂拦住一位正坐在淤泥地里发呆的老翁,递过半个干面饼。
温言问道:“老丈,借问一句。前些时日虽有雨水,但这黄河水怎么涨得这般凶猛?竟连这新修的大堤都给冲垮了?”
那老渔翁接过面饼,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颤巍巍道:“这位公爷,你也觉得蹊跷不是?”
“小老儿在这孟津渡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水没见过?”
“前些日子虽下了几场大雨,但这河道宽阔,按理说顶多也就是水位涨个几尺,断不至于漫过大堤。”
“更何况,这段堤坝听说是上个月才刚刚由河道衙门验收修好的‘金堤’,说是固若金汤。怎么一场雨下来,就跟纸糊的一样,塌了个精光?”
贾瑞站在一旁。
负手看着那处巨大的决口,目光冷冽。
那裸露出来的残垣断壁中,隐约可见夹杂着的烂草枯木,甚至还有未夯实的松土。
他冷笑一声。
低语道:“金堤?我看是豆腐堤还差不多。”
“刚修好就决口,若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吕秀才迅速翻阅着手中的卷宗。
低声汇报:“大人!”
“这孟津段的河道监修官,名为吴廷。此人乃是小阁老颜世蕃的门生。”
“颜党的人?”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是颜党插手,这河道修堤款,怕是被层层盘剥,刮得干干净净了。
“走!去县衙!”
贾瑞翻身上马。
“本官倒要看看,这位吴监修是修的什么堤,安的什么心!”
……
孟津县衙。
孟津渡的河道监修衙门也设在这县衙处。
当贾瑞等人亮出西厂的腰牌,大步闯入后堂时。
孟津知县早已吓得两股颤颤,连滚带爬的迎了出来。
“下官……下官孟津知县赵德柱,叩见贾大人!”
贾瑞也不废话,大马金刀的往县衙大堂主位上一坐。
沉声道:“赵知县,本官奉旨巡查。把那个河道监修吴廷给本官叫来!”
“本官有事要问他!”
那赵知县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苦着脸指了指衙门后院的方向。
“回……回贾大人。”
“您来晚了一步。那吴廷吴大人……前几日已经死了。”
“死了?”
贾瑞眉头一挑,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赵知县。
“怎么死的?畏罪自杀?”
赵知县擦着额头的冷汗。
颤声道:“不是自杀,是被……被乱民活活打死的。”
“前几日决堤后,流民激愤,围攻了河衙门。吴大人出来安抚,结果……结果被乱民一拥而上,拳脚交加,当场就……没气了。”
“此事……洛阳知府孙铭文大人已经查实,并火速呈报了朝廷。说是吴廷贪墨工程款,导致决堤,激起民变,罪有应得……”
“好一个激起民变,好一个死无对证。”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贪了银子,修了危堤,决了口子,然后恰好就被乱民打死了?”
“这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一个死人头上,倒是干净利落。”
他猛的站起身,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整个大堂。
“尸体现在何处?”
“在……在后院义庄的停尸房里,正准备草草下葬呢。”
“带路!本官要验尸!”
……
县衙后院,义庄。
阴冷潮湿,尸臭扑鼻。
一具尸体孤零零的躺在木板上,盖着白布。
贾瑞上前,一把掀开白布。
只见那吴廷死状极惨,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肋骨断了好几根,脸都被打肿了,确实像极了被乱拳打死的模样。
“大人,看这伤势,确实像是被众人围殴致死。”
白玉堂检查了一番,皱眉道。
贾瑞没有说话,只是眯起双眼,目光如炬,细细扫视着尸体的每一寸肌肤。
如果是普通的暴徒殴打,伤痕多在皮肉筋骨。
但这吴廷的脸色……虽然青紫,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灰败。
尤其是心口位置,虽无明显外伤,却隐隐有一处塌陷。
他伸出手掌,缓缓按在吴廷青紫的胸口上。
皇道真气透体而入。
下一瞬,贾瑞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那些纷乱的皮外伤掩盖下。
吴廷的心脉处,赫然有一道极其隐晦、却又霸道至极的内劲残留。
那绝不是乱民的拳脚所能造成的。
那是顶尖的高手,用极为高明的隔山打牛手法,直接震断了心脉。
“当真是好手段!”
贾瑞收回手,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冷笑道:“把人震断心脉弄死,扔进乱民堆里让众人践踏,伪造成民变殴杀的假象。”
“若非我亲自查验,一般的仵作怕是真被蒙混过去了。”
沈炼闻言,神色一凛。
“大人,您的意思是……这是杀人灭口?”
“不错!”
贾瑞目光森寒。
“一个贪官,死不足惜。但这背后之人费这么大劲杀他灭口,说明这决堤案里,藏着比贪污更可怕的秘密!”
“老白!”
“属下在!”
“你带人去决堤口附近的流民堆里再仔细盘查盘查。”
“我就不信,这天下有不透风的墙!”
……
半个时辰后,破败的龙王庙。
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捧着西厂番子给的白面馍馍,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面对白玉堂等人的询问,一个老农咽下馍馍,心有余悸的比划着。
“那天晚上雨都停了,俺正在窝棚里睡觉。突然‘轰隆’一声巨响。那动静,跟夏天打旱雷似的。”
“但那天明明没打雷啊!那声音是从大堤根底下传来的,震得地皮都抖了三抖。”
“紧接着,水就下来了……俺家的房子,一下就没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流民也插嘴道:“对对对!俺也听见了!”
“不仅有响声,那风里还飘着一股子怪味儿。有点像……像过年放炮仗的那股子味儿,刺鼻得很。”
是黑火药!
边上贾瑞、白玉堂、吕秀才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
这就不是贪渎导致的决堤。
这是有人用黑火药,蓄意炸开了黄河大堤。
“其心可诛!”
贾瑞一掌拍在庙里的供桌上,那坚硬的木桌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竟然敢炸河堤。置两岸百姓性命于不顾!”
“这等行径,简直丧心病狂,罪当诛九族!”
吕秀才面色凝重。
低声道:“大人,大夏律例,对火药管控极严。民间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大量的黑火药。”
“能搞到这东西,还能神不知鬼不觉运到堤坝下的……只有军中。”
贾瑞目光投向洛阳方向,缓缓吐出几个字:“洛阳卫大营?”
那里,驻扎着刚刚上任的洛阳兵马指挥使、锦乡侯卫修的兵马。
贾瑞想起之前听闻史湘云将要许配给卫家,不由微微皱眉。
“大人,咱们直接去闯军营吗?”
白玉堂手按剑柄,眼中杀气腾腾。
“不急。”
贾瑞摇了摇头。
“没有铁证,擅闯军营是大忌,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那军中内鬼有了防备。”
“河道监修吴廷,是颜党的人。”
“急着给吴廷定罪、把案子做成铁案上报朝廷的洛阳知府孙铭文,也是颜党的人。”
“吴廷死了,孙铭文却急着结案。这里面,这位知府大人怕是知道不少内情。”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鞭直指洛阳城方向。
“走!”
“咱们先去洛阳会会这位孙知府!”
“看看是否能从他嘴里,撬出这背后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