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知府宅邸后堂。
檀香袅袅,茶雾氤氲。
孙铭文身为堂堂从四品的洛阳知府。
掌管一方民政,平日里也是威风八面的封疆大吏。
可此刻,他却只欠着半个身子,陪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
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
在他对面主位上端坐着的,竟是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
这少女穿着一件黛色织锦对襟袄,下着玄墨撒花绉裙,头上只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凤钗。
虽未施粉黛,那精致的面容犹如古画中的仕女。
眉若黛山,鼻若琼瑶。
顾盼之间,自有一种豪门相府的大气与高贵。
此女正是当朝首辅颜阁老的亲孙女、小阁老颜世蕃的掌上明珠。
在神京城亦颇有才女之名的相府千金颜兰贞。
此次她刚从江西颜氏老家探亲归来,正好路过这洛阳城。
“孙叔叔太客气了。”
颜兰贞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
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一股从容的淡然。
“侄女不过是路过此地,来看看您这位世叔。哪里当得起您这般大礼?”
“爷爷和父亲在府中也常提起您,说是朝中办事,还是孙叔叔最让他放心。”
孙铭文连忙欠身。
赔笑道:“大小姐折煞下官了。”
“下官乃是阁老的门生,又得小阁老提携,才有了今日。”
“在大小姐面前,下官永远是颜家的门人。”
“只是……如今中州地界不太平。”
孙铭文擦了擦额角的汗。
“黄河决口,流民四起,还有些邪教妖人趁机作乱。大小姐千金之躯,万一出了岔子,颜阁老和小阁老那边,我可担待不起。”
“到时候下官便安排精干府兵,护送大小姐回神京城。”
这位颜大小姐在颜家地位极高。
甚至经常帮着颜世蕃参赞机密,非一般的闺阁女子。
若让她在洛阳多待几日,看出点什么端倪……
颜兰贞并未接话,只是淡笑着看向孙铭文。
“孙叔叔。”
“这几日,我在路上听闻黄河孟津段决口,百姓流离失所。”
“朝堂上风声鹤唳,御史言官们都在弹劾我父亲,说是他举荐非人,那河道监修吴廷贪墨工程款,导致黄河决堤,生灵涂炭。”
“如今这屎盆子,可是实打实的扣在咱们颜家头上了。”
她话锋一转,眸光凝重起来。
“可巧的是,那受父亲举荐的河道监修吴廷,竟然就在这节骨眼上,被一群‘乱民’给打死了。”
“孙叔叔,您也是刑名出身。这事儿……您怎么看?”
孙铭文脸色微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他强自镇定,赔笑道:“这……大小姐有所不知。”
“那吴廷确实贪得无厌,工程款下来后,他大肆挥霍,导致堤坝偷工减料。”
“决堤后,百姓家破人亡,恨他入骨,激愤之下动手也是有的……”
“下官已经验过尸,确实是殴伤致死。此事已然定论,下官也呈报了朝廷。”
“吴廷一死,罪责全在他一人身上,小阁老那边……‘清者自清’嘛。”
“说起来,下官与这吴廷也是同年,如今见他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唏嘘不已。”
“清者自清?”
颜兰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若是真心为了颜家好,这时候就该彻查吴廷死因。
哪怕是把贪污的实证做铁了,也好过这样草草结案,反而惹人怀疑是颜家杀人灭口。
“孙叔叔。”
“我这进入中州地界的一路上,听不少逃难的灾民提起,决堤那晚,孟津方向曾有雷声大作,震耳欲聋。”
“可那晚明明云朗气清,并未打雷。”
“倒像是……有什么爆炸的声音。”
孙铭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有点难看。
“这……这恐怕是那些流民受了惊吓,胡言乱语罢了。”
孙铭文强笑道,眼神却有些闪烁。
“大小姐连日赶路,定是累了。不如早些去客房歇息。”
颜兰贞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起身淡淡道:“既如此,那便有劳孙叔叔了。”
……
待孙铭文走后,颜兰贞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丫鬟灵儿。
灵儿一边替颜兰贞捧上茶盏。
一边劝道:“小姐,您何必操这份心?”
“那孙知府既然想瞒着,咱们也不好强问。这洛阳如今乱得很,咱们还是赶紧回神京吧,免得老爷担心。”
颜兰贞微微摇头。
“灵儿,你不懂。”
“这次黄河决堤,绝不简单。”
“目前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我颜家。若是处理不好,这把火就会烧到父亲和爷爷身上。”
“最近又听说这洛阳附近有‘无生教’妖人作乱,若是让这股乱民成了气候,到时候必然会有人借题发挥,说是颜家治下无方,逼反了百姓。”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美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我颜家如今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危机重重。”
“朝堂上下,尤其是清流那帮人,早就盯着咱们家了。”
“爷爷年老体衰,精力早已不济。父亲虽有‘小阁老’之名,但身边围着的,尽是些趋炎附势、贪腐无能之辈。”
“若是太上皇有个什么意外,颜家这棵大树,怕是顷刻间就要倒。”
“我终归是个女儿身,纵然看清了这局势,却也常感回天乏术。”
灵儿听得似懂非懂,却也心疼自家小姐。
忍不住抱怨道:“要我说,都怪那个叫贾瑞的。”
“当初老爷有意将小姐许配给那梅探花,那梅公子据说才华绝世,文武双全。若是成了咱们颜家的姑爷,小姐也不用这般操劳了。”
“偏偏那个西厂的鹰犬,硬生生把梅公子给弄死了!”
“小姐当初还劝阻老爷报复那贾瑞,依我看,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灵儿,休要胡说!”
颜兰贞轻斥一声。
正色道:“那梅清宴自甘堕落,勾结无生教,那是取死之道,与旁人无尤。”
“我劝阻父亲,是不想给我颜家再树西厂这样一个强敌。”
“那西厂背后站着的,可是当今圣上和万贵妃,并不是那么好惹的。”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关于贾瑞的传闻,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欣赏。
“况且,我留心过那贾瑞。”
“此人出身一般,却能从西厂一路崛起,行事果断,不拘一格,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无天。”
“日后恐非池中之物。这等人物,若非必要,最好不要去得罪。”
灵儿吐了吐舌头:“可是小姐,这几日朝廷言官都在骂他呢。”
“说他在幽州残暴不仁,为了杀鞑子,把几千老幼妇孺连带自己人都烧死了,简直就是个屠夫!”
颜兰贞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正是他的厉害之处。”
“杀伐果断,不惜毁誉,只要结果。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枭雄。”
“只可惜,他与我颜家立场对立。若是他肯投靠颜家,我必说服父亲和爷爷重用于他。”
灵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忽然掩嘴笑道:“小姐既这么欣赏他,不如让老爷收了他?”
“以咱们颜家的势力,难道还怕这小小一个副千户不就范?”
“我听说这贾瑞很是年轻,人又长得极好,武功也厉害。以小姐这般才貌双全,又是太爷和老爷的掌上明珠,还怕那贾瑞不动心?”
“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你把你家小姐当什么了?”
颜兰贞俏脸微微一红,嗔怒的瞪了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