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偏堂的门帘挑起。
一名带发修行的绝色女尼款款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托着茶盘的小丫鬟。
只见这女尼头戴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袖袄儿。
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
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臂上挽着一串紫檀念珠。
面容生得极是清雅脱俗,粉面桃腮中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清绝。
眼波流转间,却又隐隐带着几分看破红尘的冷傲。
恍若姑射仙子下凡,不可亵玩。
赫然正是大观园中最为神秘的金钗妙玉。
妙玉抬眼看到在众女之间的贾瑞。
那双清冷的美眸中不由微微闪过一丝讶异。
双手合十。
“早闻贾公子之名,今日终能在这栊翠庵方寸之地,得见贾公子真容,贫尼有礼了。”
贾瑞见到妙玉,神情也是微微一怔。
闻名不如见面。
想不到这妙玉竟也是这般绝色。
更难得的是,身上那股空灵缥缈的气质。
当即回礼道:“妙玉师父客气了。贾某亦是久闻这栊翠庵里住着一位清雅脱俗的‘槛外人’,今日得见,果然如姑射仙子,不同流俗。”
听到‘槛外人’三个字。
妙玉的心头猛的一震。
那双平静的眸子亦泛起一丝波澜。
她一向自诩为不染凡尘的世俗‘槛外人’。
但这心声,这荣国府满府上下的俗人无一能知、能懂。
眼前这传闻杀戮累累的贾瑞,又是如何一语道破的?
一时间,妙玉看向贾瑞的目光中。
少了防备,竟破天荒的生出了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奇异之感。
脸上的清冷褪去了几分。
破例亲自引着贾瑞,请他与宝钗、黛玉三人同坐了东首的主桌。
宝琴、探春、惜春等则由小丫鬟伺候着坐了西边的一桌。
众人刚坐定,小丫鬟正挨个儿奉茶。
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极不合时宜的大笑声。
“好啊!偏你们偷偷躲在这里吃体己茶,也不叫上我。亏我听说这栊翠庵的主人云游回来了,便急忙忙的赶了来讨杯好茶吃!”
随着笑声。
只见贾宝玉兴冲冲的挑帘子走了进来。
只是,当他一眼看到端坐在主桌、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贾瑞时。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自打那晚被西厂番子用带尿的破布堵了嘴,像死猪一样拖进西厂大牢关了一夜后。
贾宝玉对贾瑞除了愤懑,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此刻再见这煞星,贾宝玉只觉得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
贾瑞冷眼看着贾宝玉,皱了皱眉。
这废物当真是死性不改。
贾母、王夫人那帮糊涂虫,出了那等祸事,居然还纵容他在这脂粉堆里厮混。
那晚贾宝玉在怡红院与秋纹、碧痕鬼混的丑事。
虽然被贾母下了死命令压了下来。
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贾府内部,稍微有些脸面的主子丫鬟,早已隐隐听到了些风声。
因此,黛玉、宝钗几人见到这等没皮没脸的贾宝玉。
自然都没有好脸色,皆是偏过头去,连个眼角都没给他。
只有探春碍着面子。
笑着打趣道:“二哥哥,你不是才考完县试吗?这会子都不知道考得如何。
不怕老爷叫你去书房问话,竟还有这般闲情雅致跑到我们这来讨茶吃?”
贾宝玉那日在北静王府得了主考官‘指点进益’。
这次县试已然是十拿九稳,心中正自得意。
此刻见探春询问。
那股子得意忘形的劲儿又上来了。
把胸脯一挺。
摇头晃脑傲然道:“三妹妹这就多虑了!区区一个县试,那些个陈词滥调的八股破题,又如何难得倒我?
我这次下场,已是十拿九稳。如今,只等着放榜,也算有个正经的功名,对老太太、太太有个交代了。”
说罢还故意瞥了一眼贾瑞。
心中暗道:“哼!任你再如何跋扈熏天,这辈子也不可能有我这般文道功名。”
林黛玉听贾宝玉在这大言不惭。
想起他平日里看到四书五经就头疼的做派。
不由得嗤笑一声。
幽幽道:“咱们这大观园里,终究要飞出一只金凤凰了。”
“只是不知,这‘十拿九稳’的锦绣文章,是二哥哥自己肚子里憋出来的,还是不知哪路的神仙,在梦里捉着二哥哥的手写出来的呢?”
“噗嗤!”
探春和迎春闻言,都忍不住低头轻笑起来。
贾宝玉被黛玉这一句暗讽的话怼得面红耳赤。
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作讪讪之色。
妙玉见状,微微蹙眉。
不愿在自己的清净地闹得太僵。
便淡淡开口打了个圆场。
让小丫鬟引着宝玉去探春那桌坐下,又命人给他上了茶水。
而妙玉自己,则从那红泥小火炉上提起一把滚烫的紫砂壶。
亲自给贾瑞、宝钗、黛玉三人斟茶。
只见妙玉特意从边上柜子拿出一古朴藏盒。
里面装着两只古玩茶具。
分别给宝钗和黛玉斟上茶。
轮到给贾瑞斟茶时,那盒中已无古董茶具。
妙玉便顺手从柜子里取出了那只她自己平日里吃茶常用的绿玉斗。
用滚水烫了烫,亲手给贾瑞斟满了一杯清茶,推到了他的面前。
站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见状,忍不住小声提醒。
“师父,这绿玉斗……可是您自个儿日常用的杯子,怎好给外客……”
妙玉却是神情淡淡,眼波流转间瞥了贾瑞一眼。
轻描淡写道:“无妨。槛外之人,何须拘泥这些世俗虚礼?贾公子,请用茶。”
这一幕。
看得旁边那桌用着寻常白瓷茶杯的贾宝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素知这妙玉有极重的洁癖。
自己用过的杯子若是被俗人碰了,她宁可砸了也不要。
如今,她竟把自己日日贴唇吃茶的绿玉斗,给了那贾瑞用?
一种强烈的嫉妒与不甘,顿时涌上贾宝玉的心头。
“凭什么?这粗鄙的武夫,不过是朝廷的一条鹰犬!我才是这大观园里的凤凰蛋!”
贾宝玉紧紧捏着白瓷茶杯,指节泛白,心中暗自咬牙切齿。
“等明日放榜,我成了正经的秀才老爷,定要教你们知道,这贾瑞区区一介粗鄙武夫,又怎能及得上我这等文曲星下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