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接过妙玉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只觉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便有些好奇的问妙玉道:“这茶倒真是极好。莫非这泡茶的水,也是之前听你提过的,是旧年蠲的雨水?”
妙玉闻言。
忍不住蹙眉道:“你这么个人,竟也是个大俗人!连这水也尝不出来?
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时,收的梅花上的雪!
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一直埋在地下,今年才破封开了。
我也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那隔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轻醇,如何吃得?”
黛玉深知妙玉这孤僻古怪的性子。
被当众称作大俗人,虽有些尴尬,却也抿着唇不好发作。
就在这气氛微微有些僵冷之时。
贾瑞却端起了那只绿玉斗,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
忽然淡笑开口道:“贾某也是个舞刀弄枪的俗人。若是单凭这舌头,也尝不出这雪水与雨水的分别。
不过,这所谓‘品茶’,品的不单是这杯中之物,更是各人的心境。”
贾瑞指了指窗外的清幽修竹。
“似在这栊翠庵这般清幽脱俗的洞天福地,即便碗里装的是市井间的三文大碗茶,也能品出那玄妙的出尘之境。”
“反之,若是在那等蝇营狗狗的红尘俗地、名利场中,便是用九天之上的甘露,泡出那瑶池仙茶,饮入喉中,亦不过是一盏沾满铜臭的俗水罢了。”
贾瑞这番话,说得极是巧妙。
先是自降身段自称俗人,为黛玉开脱了方才被讥讽的尴尬。
又用意境之说,抬举了妙玉这栊翠庵的清幽脱俗。
给足了这位孤傲女尼面子。
林黛玉见贾瑞在这等时刻,出言为自己解围。
一双妙目盈盈的望着他,眼底满是欣喜与感激的柔情。
而妙玉,更是被贾瑞这番暗合禅机、又极具抬举意味的话语说得心头一颤。
她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波澜,若有所思。
品过了茶。
贾瑞敛去笑意,目光直视妙玉。
正色问道:“好茶也吃过了。不知妙玉师父今日邀贾某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请贾某这个俗人,来品这五年前的梅花雪水吧?”
妙玉闻言,也收敛了心神。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贾公子是个明白人,贫尼也就不绕弯子了。”
“那净念禅院的了空大师,乃是我佛门中德高望重的高人。”
“听闻贾公子前些日子在中州,与少林结下了恩怨。”
“如今了空大师召集了白马寺、大相国寺等几处高僧,向贾公子乃至西厂发下了‘七日问罪’的通牒。”
“此事,已然在我佛门引起风波!”
妙玉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规劝。
“妙玉虽是槛外修行之人,但也算半个佛门中人。且家师昔年在江南佛门,也算薄有几分声望与面子。”
“妙玉今日请贾公子来,是想劝公子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
“若贾公子愿意放下身段,前往净念禅院与了空大师和解,妙玉愿觍颜陪贾公子同行。”
“想必了空大师看在家师的薄面上,也定不会过分为难,必能让贾公子全身而退,不至难堪。”
妙玉这番话一出。
宝钗和黛玉等女皆是脸色微变。
她们虽在闺阁,却也听过神京城净念禅院和了空大师的名声。
贾母、王夫人等勋贵妇人,每逢节日,均要遣人前去净念禅院佛前供奉海灯。
知道那是神京城第一等的佛门圣地。
如今听说这等庞然大物,竟然纠集了天下佛门几大高僧,要联手对付贾瑞。
不由脸露焦色,坐立不安起来。
坐在另一桌的贾宝玉,听到贾瑞竟然被五大高僧联手点名。
不由心花怒放。
“活该!让你这狗贼嚣张!最好让那了空大师一巴掌拍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贾宝玉低着头,拼命掩饰着眼底那幸灾乐祸的狂喜。
贾瑞沉吟片刻。
淡笑道:“多谢妙玉师父的好意。只是这和解二字,贾某怕是做不到。”
贾瑞语气转冷。
“那了空不是大言不惭,给了我七日之期,让我去下跪忏悔吗?”
好得很!如今算算,还有四天。”
“四日之后,贾某必亲自去那净念禅院,好好会会这帮口称慈悲的‘高僧’。”
妙玉闻言,眉头紧紧蹙起。
她见贾瑞这般冥顽不灵、不肯听劝。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与恼怒。
“既然贾公子如此自信,那便是妙玉多此一举、唐突了。”
妙玉站起身,声音又恢复了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世事无常,贾公子,好自为之。”
这言语之中,已然有了端茶逐客之意。
贾瑞也不以为意,淡淡一笑,长身而起。
“多承妙玉师父今日的好茶。四日后,贾某定当会给全天下的佛门……一个刻骨铭心的‘交代’!”
说罢,贾瑞向众女拱手告辞,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栊翠庵。
……
出了大观园,贾瑞正欲往荣国府大门。
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尖细谄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瑞大哥!瑞大哥请留步!”
贾瑞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獐头鼠目、形容猥琐的半大少年。
正搓着手,一脸讨好的向他奔来。
赫然正是贾政的庶子,贾宝玉的庶出弟弟贾环。
“何事?”
贾瑞微微皱眉。
贾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凑到贾瑞跟前。
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嫉妒。
“瑞大哥,我要向您检举!检举宝玉那厮科场舞弊!”
“他县试考完回来,私下里得意忘形,竟向身边的丫鬟透露……
说是前几日北静郡王来府上看望,事后安排了那主考官、也就是大兴县令提前将考题泄露给他了。”
“这厮如今连那八股文章都是旁人代笔写好背下来的!他这次县试十拿九稳,肯定是中的。”
“亏得老太太、太太那边听他吹嘘,还高兴得让阖府上下准备摆酒欢庆呢!”
贾环越说越激动。
“瑞大哥,您可是西厂的千户大人!这等科场舞弊、欺君罔上的大罪,您可不能不管!只要您一查,宝玉那厮必死无疑!”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争夺荣府地位财产,恨不得将自己亲哥置于死地的贾环。
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轻蔑。
原著中,这贾环便是个人品猥琐的小人。
若在平时,贾瑞或许还有几分兴致关注。
但此时,他一心与那净念禅院争斗。
区区一个贾宝玉的科举舞弊案,这等过家家般的家族内斗。
他实在懒得理会。
只随口敷衍了一句:“知道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