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应嘉拿出那免死金牌后。
满场顿时微微骚动。
太上皇御赐的免死金牌。
这东西一出。
甄家那些原本已有些发虚的人,顿时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便连外围不少兵卒,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甄应嘉将金牌托在掌中。
“此乃太上皇亲赐我甄家的免死金牌。”
“有此金牌,甄家有罪无罪 ,均该由太上皇、皇上与朝廷共裁。纵是厂卫,也不得轻拿。”
他盯着贾瑞。
一字一句道:“你贾瑞,敢无视太上皇御赐,擅动我甄家不成?”
场面,似乎一下又僵住了。
甄家众人脸上,更有掩不住的庆幸之色。
甄应嘉既拿出了这块金牌。
今日这关,便总有拖过去的余地。
只要甄家能把事情拖到太上皇和甄太妃干涉下旨。
后面便好办多了。
甚至说不定无罪赦免都不是不可能。
贾瑞似料到甄家有这一手。
嘴角只露出淡淡冷笑。
目光看向甄家众人后方。
一道极快的人影在甄家后列靠近廊角阴影处暴起。
那人影轻功极高。
先前竟无人注意到他何时藏在了甄家众护院与家将之后。
身形如燕,起落之间轻得近乎无声。
只一闪,便已踏上了后头一截石栏。
与此同时,一声暴喝陡然炸开。
“西厂狗贼,竟敢犯我甄家,去死!”
喝声未落。
只听“崩”的一响。
一支乌沉沉的劲弩已破空而出,直取贾瑞。
那箭来得又疾又狠,带着破风尖啸,一看便是军中强弩。
西厂番子们均失声叫道:“大人小心!”
贾瑞身躯在马上微微一偏。
“嗤~”
箭锋擦着他肩头掠过。
飞鱼服肩上顿时裂开一道口子,一线血痕立时渗了出来。
那支箭去势不绝。
“夺”的一声。
深深钉进后头旗杆之中,箭尾兀自嗡嗡乱颤。
而那放箭之人一箭射出,竟全不停留。
脚尖在石栏上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缕轻烟般拔起。
身法轻灵快绝,几个起落便已掠过檐角。
翻上甄府回廊屋脊,转瞬没入层层瓦影暗处,再不见半点踪迹。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在场诸人,除了少数真正的高手,竟都只来得及瞧见一道模糊残影。
待反应过来时。
箭已伤人,人已遁走。
留下的只是一地惊声与肩头见血的贾瑞。
下一瞬。
吕秀才已踏前一步。
厉声暴喝:“甄家当众行刺奉旨钦差,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这一声,真如平地惊雷,轰然劈落。
甄府门前,四下哗然。
韩秀和李云对视一眼。
心中都已明白,这分明是贾瑞早就安排好的。
且以贾瑞的身手,这区区一箭,如何能伤他。
只是事情至此,已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甄应嘉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骤变。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惊怒,猛地转回头来。
厉声道:“不是我甄家的人!”
“此人分明是你西厂作祟,故意栽赃我甄家!”
贾瑞缓缓抬手,抹了抹肩头那一线血迹。
目光直直落在甄应嘉脸上。
“甄家罪行败露,众目睽睽之下,意图谋害钦差。”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甄应嘉手中那面免死金牌。
唇边竟缓缓浮起一丝冷笑。
“免死金牌,免的是忠臣过失。”
“免不了反臣谋逆。”
“你拿太上皇旧赐,来压当今天子圣旨,来谋害天子钦差。”
贾瑞眼神骤冷,声如刀落。
“甄应嘉,你眼里,当真是目无天子!”
甄应嘉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竟一时噎在那里。
贾瑞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厉声断喝:“甄家勾连邪教,侵吞盐税,毒杀朝臣,围攻厂卫,今又当众行刺奉旨钦差,罪加一等!”
“西厂玄武司听令!”
“率龙禁尉、江南大营兵卒,拿下甄家余孽!”
“丐帮、盐帮封锁四周,若有人敢逃……”
“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四面齐应。
“遵命!”
西厂番子最先扑出,刀剑雪亮,扑向甄应嘉等人。
龙禁尉校尉紧随其后。
江南大营兵卒列阵推进,声势如潮。
丐帮、盐帮则沿两侧街巷、夹道、后门急奔而去,封死一切退路。
……
半炷香后。
甄府门前的喊杀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方才还刀光霍霍、弩箭乱飞的门庭,此刻已尽成血地。
甄应嘉身边那些贴身护卫与武道供奉,俱都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之中。
而甄应嘉本人,则被沈炼一脚踏在地上。
这位往日里威压金陵、翻手云雨的甄家家主。
此刻锦袍染血,发冠歪斜,半边脸都压进了血泥里。
沈炼面无表情。
手中雁翎刀寒光森森,抵在甄应嘉喉咙之上。
四下兵马静了一静。
贾瑞缓步走上前来。
将地上那块沾了血的免死金牌拾起。
放在手里看了两眼,便随手一扔。
“当啷”一声。
那块太上皇御赐的免死金牌,便又被他丢回了血泊里。
贾瑞低头看着甄应嘉。
淡淡道:“这块牌子,今日怕是免不了你甄家满门性命了。”
甄应嘉闻言,眼珠几乎都要裂开。
他挣了两下,没能挣动。
只得死死盯着贾瑞,嘶声怒喝道:“贾瑞!”
他一句话尚未骂完,贾瑞已懒得再听,只微微抬了抬手。
沈炼手中雁翎刀顺势一抹。
“嗤!”
一道血线,自甄应嘉喉间绽开。
四下顿时一片死寂。
想不到堂堂甄家家主,竟当真就这样被西厂当众杀了。
……
一个时辰后。
甄府内外搜捕停当。
西厂番子、龙禁尉校尉、江南大营兵卒分头而动。
将前后院、库房、账房、偏院、内宅尽数翻了个遍。
甄姓男丁、各房管事、账房幕僚、心腹供奉,俱都被押到前院石坪之上,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外姓丫鬟、杂役、粗使奴仆,则被赶到另一侧,一个个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空气里尽是浓重血腥气。
吕秀才踏着满地狼藉上前。
对贾瑞拱手低声道:“大人,甄府上下,已尽数拿住。如何发落?”
贾瑞站在石阶之上。
低头看着下面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淡淡道:“除外姓丫鬟、杂役、粗使奴仆之外。”
“其余甄姓诸人、各房管事、账房幕僚、心腹供奉……”
“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
这几句话落下,满场俱震。
石坪之上,甄家众人先是一呆,随即像炸开了一般。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顿时乱成一片。
“贾大人饶命!”
“我等不过是甄家旁支,从未做过恶事啊!”
“你怎敢灭我甄家满门!”
“我是朝廷命妇!你不能杀我……”
外围龙禁尉、江南大营、丐帮、盐帮诸人听了,也都不由变色。
吕秀才见状,也忍不住上前半步。
低声道:“大人,甄家固然罪大恶极,可若尽数诛绝,影响太大,神京城恐怕都会震动。
甄太妃、太上皇那边更会震怒,是否还要再谨慎一二?”
贾瑞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沉沉,自一众西厂番子脸上慢慢扫过。
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雨督主死了。”
只这一句,便让满场再度静了下来。
‘雨化田’三个字,于这些西厂番子而言,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名字。
而是西厂的定海神针。
是他们这群人能在满是敌意的朝堂内外、江湖上下站直身子的底气。
如今这根定海神针折了。
贾瑞眸光微沉。
缓缓道:“如今朝堂内外,不知多少人都在等着咬西厂一口。”
“我若今日退半步,明日便有人敢再逼西厂一丈。”
“我若今日手软,从此人人都道西厂可欺。”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场中诸人。
“所以我不是为意气杀人。”
“我是要用甄家满门的血和命,告诉所有人……”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翻涌,声音却愈发平静。
“西厂,不可辱。”
“谁敢踩着我西厂兄弟的尸骨,来试西厂的深浅,我便灭他满门。”
这一番话落下,四下先是一片寂静。
紧跟着,那寂静下压着的情绪,便轰然炸开。
沈炼第一个踏前一步,雁翎刀一横。
抱拳沉声道:“属下愿替大人亲手诛尽甄家余孽!”
吕秀才也上前一步:“请大人下令!”
后头西厂众番子顿时齐齐上前。
“请大人下令!”
“替督主报仇!”
“替弟兄们报仇!”
“诛尽甄家!”
……
那一声声呼喝越来越高,震得前院屋瓦都似微微发颤。
贾瑞站在石阶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涨红了眼的面孔。
点点头,缓缓抬起手来。
“杀!”
一声令下。
西厂众番子齐声应喝,随即持刀扑出。
刀光顿起,血色再涌。
甄家石坪之上,哭喊怒骂之声不过片刻,便尽数被一阵阵沉闷的斩杀声压了下去。
这一日,金陵甄氏,满门尽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