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衙大门前。
人群泱泱,锦衣华服,佩玉悬香。
赫然正是贾宝玉和柳彪为首的众勋贵子弟。
一个个意气飞扬,闹得好不热闹。
更有许多百姓闲人远远围着瞧热闹。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竟把顺天府门前围成了个市集似的。
此时贾雨村与王子腾正自后堂出来。
才到门口,便见眼前这般阵仗。
贾雨村先是皱了皱眉。
待看清是这些勋贵子弟,脸上那点怒色便又压了下去。
这帮勋贵子弟虽多半无甚实才,背后却各有祖宗余荫,轻易不好得罪。
王子腾目光扫过众人。
沉声喝道:“尔等世家子弟,不在家中读书习武,跑到这顺天府衙门前聚众喧哗,成何体统!”
贾宝玉一见王子腾也在,连忙上前,规规矩矩打了一躬。
“舅舅。”
其余那帮勋贵子弟见了王子腾这位京营节度使,也都不敢怠慢。
忙跟着拱手行礼,口里乱纷纷叫着“王大人”、“王节度”。
贾宝玉行礼毕,便又忙不迭开口道:
“舅舅,那西厂作恶多端,贾瑞在江南更是滥杀无辜,陷害忠良。我们今日齐聚于此,正是为了联名上书弹劾此獠。
之所以在顺天府门前聚众,也是想壮一壮声势,好叫朝廷和神京百姓都看看,我等勋贵子弟,也并非尽是无用之人,亦有公忠体国之心。”
他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倒真像是个为国请命的忠臣孝子一般。
贾雨村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却不由暗暗冷笑。
这些勋贵子弟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不过是些科举无门、实务不通、只靠祖宗蒙荫度日的纨绔罢了。
若无祖上那点余福在,怕连顺天府里一个正经胥吏都做不得。
如今故意跑到他这顺天府门前闹出这样大的声势,哪里真是什么“公忠体国”?
分明是瞧着朝中风向如此,想趁机沽名钓誉。
叫太上皇乃至满朝大臣都看见他们,好替自己将来谋个一官半职罢了。
只是这话他心里明白,嘴上自然半个字也不能露。
当下还拱手一笑。
恭维道:“宝二爷和诸位公子,果然一片赤心,令人动容。似这等拳拳忠君爱国之意,下官与王大人,自当替诸位上达天听。
也叫朝堂上下、士林百姓都明白,我大夏朝中,终究还是有一班忠贞之士,肯为国除奸、为朝廷效力的。”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了众人的身份,又捧足了他们的脸面。
众勋贵子弟顿觉自己真成了除暴安良的盖世英雄。
不由纷纷面露得色,大声喝彩。
连带着看贾雨村也顺眼了许多。
王子腾对自己这个外甥却知之甚深。
贾宝玉绝想不到什么“忠君报国”“谋取功名”这样深远的地方去。
他今日会来,不过是被那贾瑞压制得太久,心中积怨极深。
如今见对方失势,便巴不得上前踩上一脚,一雪前耻罢了。
想到这里,王子腾神色倒稍和缓了几分。
只微微颔首道:“你有这份心,倒也算难得。”
“放心,那贾瑞如今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日了。待他伏诛,舅舅自会把他首级取来,叫你一吐胸中这口闷气。”
贾宝玉闻言,心中大喜,脸上也跟着显出几分神采来。
他略略凑近一步。
压低声音道:“舅舅,我……我能不能进顺天府大牢去瞧瞧?”
王子腾眉头微微一皱,哪里不知道贾宝玉的心思。
多半是想趁着薛家母女如今落在狱中。
亲自进去显摆一番,或说些风凉话,好出口恶气。
原本这等事,他是看不上眼的。
只是贾宝玉到底是他妹妹唯一的心肝儿子。
何况这等小事,也无伤大局。
当下便冷哼一声。
“去吧。只是速去速回,不许在那里多耽搁。”
贾宝玉闻言,顿时喜得眉开眼笑。
忙连声应道:“是,是,我瞧一眼便回来。”
说罢,便忙随着一名顺天府衙役往大牢那边去了。
这时长街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踏得青石长街都隐隐发颤。
路上行人见势不好,忙不迭往两旁散开。
鸡飞狗跳,乱成一片。
贾雨村心头顿时又生出几分火气来。
今日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竟都拿他顺天府当成可以随意撒野的所在了。
他正要喝命衙役上前拦阻,谁知抬眼一望,脸色却蓦的微变。
来者竟是一队身着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缇骑!
只见那些人一色高头大马,刀剑在侧,神情冷硬。
沿着长街直冲顺天府门前而来,竟连半分要收缰缓行的意思也无。
眨眼之间,便已冲到了众人眼前。
为首几名西厂番子更是高声厉喝:“西厂办事,闲杂人等,统统滚开!”
话音未落,手中马鞭便已齐齐挥出。
那些原还堵在门前、叫嚷得最凶的勋贵子弟,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一时被马鞭抽得抱头鼠窜,叫骂连连。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风度。
贾雨村站在阶前,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情形,很不对。
这些日子,西厂与东厂斗得如火如荼。
西厂的人不是在宫里护驾,便是在城外与东厂厮杀。
已极少公然出现在神京城的大街上。
如今竟这般大摇大摆冲到顺天府门前来,还如此张扬狠厉,绝非寻常。
他下意识侧眼瞥了瞥王子腾,却见王子腾神色也是微沉。
贾雨村心里虽已有些发虚,可一念及自己方才还得了个“刑部尚书”的准信。
又当着这许多人,若不撑一撑场面,脸上未免太过难看。
于是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厉声喝道:“大胆!这里是顺天府衙门!京营节度使王大人也在此处!你们西厂如何敢这般肆无忌惮,纵马冲撞府衙!”
谁知他这一声喝罢。
那一队西厂缇骑非但不惧,反而齐齐向两边一分。
中间缓缓策出两骑来。
一骑之上,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峻,眸光如刀,白纹飞鱼服穿在身上,竟带出一种说不出的冷锐威势来。
另一骑之上,则是那满脸圆和的胖太监。
来者,正是贾瑞与黄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