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凤鸾宫。
殿内气氛压抑。
几个宫女内监都屏息垂首,唯恐发出声响。
万贵妃斜倚在凤榻之上。
脸色比往日更白了几分。
往日里顾盼神飞的凤眸,更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哀伤。
贾瑞身姿笔挺立在凤榻前。
将江南一行,自星落原设伏、雨化田战死。
到后来自己借势翻盘、灭甄家、回神京、联曹正淳诛魏进忠。
以及眼下朝中形势,俱都拣紧要处一一回明了。
他说话时,万贵妃一直静静听着。
既不插口,也不追问。
待他说完了,殿内便愈发静了下去。
良久。
万贵妃方才抬起眼,望着贾瑞。
轻轻道:
“贾瑞,坐到本宫身边来。”
贾瑞微微一怔。
只得依言走到凤榻边,侧身坐下。
身形依旧挺得笔直,虽与万贵妃只相隔数寸,却半分也不逾矩。
万贵妃见他这副模样,淡淡一笑,旋即又轻轻一叹。
“你不必这般紧张。”
“本宫只是……有些累了。想借你的肩头靠一靠。”
贾瑞听得一愣,眉头下意识微微蹙起。
他素知这位贵妃娘娘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却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流露小女儿情态。
沉吟片刻,只道:“娘娘请便。”
万贵妃也不多言,当真将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发丝柔软,带着一丝冷香。
隔着薄薄的衣料,贾瑞也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
过了片刻,方听万贵妃幽幽开口。
“本宫心里虽然早有些预感……可真到了这一日,还是有些不敢信。”
“他竟真这样死了。”
这“他”字,自然指的是雨化田。
贾瑞眸色微黯。
沉声道:“督主是为了护属下周全,才踏入甄家的埋伏。”
“若非如此,以督主的身手,便是白莲教主亲至,也未必能留得住他。”
“白莲教主……”
万贵妃听了,凤眸里那悲意骤然一转,化作了森寒彻骨的厉色。
忽的自榻上起身,缓步走到殿前,隔着重重珠帘望向南方。
“总有一日,本宫要将白莲教上下,斩尽杀绝。”
万贵妃立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重新看向贾瑞。
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如今你已知道本宫的来历。”
“往后,你还愿意帮本宫么?”
贾瑞抬眼看着万贵妃。
眼前这女人。
是大夏宠冠六宫的贵妃,是西厂真正的幕后主人。
也是魔门出身、执掌无生教旧脉的无生老母。
她身上每一重身份,都足够叫寻常人心生惊骇。
可贾瑞神色却并无太大波澜。
到如今,他与西厂、与万贵妃,早已牢牢绑定在一起。
不论她是后宫贵妃也罢,魔门妖女也好。
于他而言,原也没什么分别。
想到这里,他便起身,微微一躬。
“不管娘娘是什么身份,属下自会效忠娘娘。”
万贵妃静静看着他的眼神。
确认对方是真心后。
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来。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像把心里某处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放了下来。
随后,她缓缓踱回榻边,重新坐下。
神色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
“皇上原有意,叫你直接升任西厂督主。”
“只是本宫思虑再三,终究觉得眼下还不到时候。”
贾瑞听到这里,神色并无半点波动,只静静听着。
万贵妃见他如此,眼底那点欣赏之意又深了一分。
便继续道:“吕芳老成持重,在宫里、在厂里都压得住局面。由他坐在督主这个位子上,外头那些冲着西厂来的火,也先烧不到你身上。”
“再者,他性情平稳,又不专权,能替你在明面上挡一挡太上皇那边的压力,也能替你分去些无谓的攻讦。”
“所以本宫与皇上商量过了,由吕芳继任西厂督主,你为西厂副督主。你只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有他在前面顶着,反而少了许多掣肘。”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看着贾瑞,语气也柔了些。
“若你心里觉得委屈,只管说出来。本宫自会补给你。”
贾瑞听完,反倒淡淡一笑。
拱手道:“娘娘安排极妥。”
“吕公公原就是继任督主的最佳人选,属下并无半分异议。”
他这话也并非作态。
在他看来,眼下自己声势太盛,锋芒太露。
若此时再一步登上督主之位。
只怕朝里朝外所有明枪暗箭,都会一齐朝自己压来。
雨化田便是最好的前例。
反倒是吕芳顶在前头,自己居于其下。
更便于进退,也更便于施手段。
万贵妃见他这样荣辱不惊,心里愈发满意。
她知道,世上多的是见了权位便乱了心神的人。
可贾瑞到了这一步,还能不计一时得失,便不是寻常意气能解释的了。
只有真正有底气的人,才不怕暂时站得低些。
她缓缓道:“从今往后,你替本宫扩张西厂势力。本宫要西厂之势,遍及天下,压尽朝堂,无人敢再违逆本宫的意思。”
她说到这里,看着贾瑞的眸中竟渐渐透出一股灼人的光来。
“真到了那一日,本宫与你,共享这天下。”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却野心滔天。
贾瑞听在耳中,也不由心头微震。
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在雨化田死后。
似乎变得比往日更加激进,也更加孤注一掷。
贾瑞沉吟片刻,忽的开口。
“我们如今,能不能动王子腾?”
“若能借机把京营从太上皇手里夺过来,便真正占了先机。”
万贵妃听了,眸中闪过一丝意动。
可那意动转瞬即逝,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单凭贾雨村几句供词,奈何不了他。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是太上皇最倚重的勋臣心腹之一。”
“至于他谋划薛家那点事……”
她说到这里,冷冷一笑。
“一个掌兵在手的京营大员,算计区区商贾之家,在朝堂上又算得了什么罪?”
“说得重些,不过是私心太过。说得轻些,更是人家亲族之间理不清的旧账。拿不到台面上,更动不了他的根。”
贾瑞听了,也只得点头。
他心里自然也明白。
王子腾谋划薛家这一桩,在寻常百姓看来固然狠毒。
可在真正的权力场里,却轻得不值一提。
更何况此事年头已久,证据零碎。
王子腾又掌着兵权,背后还有太上皇。
撑死罚俸几个月。
政治场上,原就是如此。
你若得势,杀人放火都没人敢问。
你若失势,便是芝麻大的小罪,也能叫你粉身碎骨。
万贵妃见他皱着眉,便缓了缓声气。
“你也不必急。”
“魏进忠既死,东厂攻势已散。北镇抚司不足为惧。王子腾被你那一鞭子吓住,一时也必不敢再轻举妄动。”
“眼下局面,已比先前好得多了。”
说到这里,她唇边忽又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说起来,你这回倒真有几分本事。”
“皇上今晨还与本宫说,今儿早朝,那颜党官员竟齐齐改了口风。不但将先前参你的折子尽数撤回,还反过来替你说话。”
“惹的清流一派大为不满,纷纷指责你勾结颜党,其心可诛。”
贾瑞听了,冷哼一声。
“那帮清流,做事无能,成天只会揪着几张嘴皮子邀名买直。”
“这回若不给他们一个重些的教训,他们还当我西厂真怕了他们。”
万贵妃听他语气森冷,倒不意外。
只是略略正了神色道:“这回参你、参西厂最凶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此人是清流领袖徐介徐阁老的门生,素有清正之名,在士林里也极有声望。”
“若以寻常厂卫手段对付他,只怕反倒会激得言官清流更抱成一团,到时候声势一大,连皇上都不好明着偏你。”
贾瑞沉吟片刻。
最终淡淡道:“娘娘说的是。”
“可只要是人,便总有弱处。”
“属下先去查一查这位邹大人,再看该从哪里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