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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困道观贾珍思复府,借形势柳家鼓舌簧

    城西,玄真观。

    观中松风冷冷,药气沉沉。

    偏殿角落里。

    摆着一尊半人高的丹炉。

    炉火时旺时弱,里头咕嘟咕嘟熬着不知什么药材。

    苦涩之气一阵阵往外翻,熏得人头昏脑胀。

    贾珍斜瘫在炉边一张旧榻上。

    身上那件灰布道袍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

    头发散乱,面色蜡黄。

    手里有气无力的摇着一把破蒲扇。

    一下下扇着炉子里的炭火,

    自打他被撵出宁国府,发落到这玄真观来。

    日子便过得一日不如一日。

    往常在宁国府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如今只整日守着这些药炉丹灶。

    陪着贾敬吃那些能淡出鸟来的斋饭。

    满口苦气,满鼻药味。

    连做梦都像泡在药汤子里。

    更可恨的是,临出宁国府时。

    尤氏与秦可卿两个贱人连一文私房银子都不许他带。

    观里虽不曾锁他,可身上没钱。

    纵使想趁人不备溜去城中喝酒吃肉,寻个粉头听曲解闷,也是白想。

    这些时日下来,他人竟瘦了一大圈。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落魄颓败之态。

    他也不是没动过回宁国府的心思。

    先前偷偷摸摸遛回去过一趟。

    想着自己到底是宁国府正经袭爵的老爷。

    便是出了些差池,总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谁知到了门前,才知如今宁府早已换了天。

    秦可卿与尤氏把持内外。

    他从前那些亲信奴才、俏婢。

    不是被打死发卖,便是被撵得干干净净。

    门上还守着贾瑞留下的西厂番子。

    把他像撵狗一样撵了出来。

    一想到那般情形,贾珍便恨得牙根发痒。

    猛摇扇子,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迟早有一日,老子要把宁国府再夺回来!到那时,那两个贱人并那小畜生,我一个个都不叫他们好过!”

    正骂得解气,外头忽听得一阵轻轻脚步声。

    一个小道童自月洞门外探头进来,朝他打了个稽首。

    “珍大爷,观外有理国公府的柳彪柳大爷前来拜访。”

    “柳彪?”

    贾珍先是一怔,随即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这王八羔子,终于想起老子来了!”

    他嘴上虽骂,眼里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喜色。

    先前他落魄之后,也曾厚着脸皮。

    托观中的小道童往几家平素玩得近的勋贵府上递过话。

    想着他们若有些良心,便是不送自己银子。

    偶尔带自己出去吃喝耍乐一回,也是好的。

    谁知那些平日称兄道弟、酒桌上拍着胸口讲义气的货色。

    一到这时候,竟全都装聋作哑,无一个搭理他的。

    这柳彪,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忽然登门,倒叫贾珍心里生出几分猜疑,也生出几分指望。

    他把扇子往榻上一扔。

    冷哼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那小道童便引着两个人进了偏殿。

    为首之人,一身团花锦袍,腰悬美玉。

    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浮滑笑意,正是理国公府嫡子柳彪。

    他身后跟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

    剑眉薄唇,神色冷峻。

    虽站在这等烟火药气之地,身上仍自带着一股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清拔之气。

    正是那柳湘莲。

    “珍大哥,好久不见。”

    柳彪一进门,便满面春风的拱起手来。

    仿佛从前那些冷脸不理的事从未有过一般。

    贾珍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阴阳怪气道:“哟,柳老弟倒是金贵人,今儿竟想起我这哥哥来了。”

    “先前我托人给你送信时,你连半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忽喇巴的找上门来,却不知是刮了哪阵风?”

    柳彪面上丝毫不见尴尬,反而笑得越发和气。

    连连拱手道:“前些时日家中事务繁杂,一时竟怠慢了珍大哥,原是小弟的不是。今日特来赔罪不说,更是专程来给大哥报一桩喜信。”

    “喜信?”

    贾珍听得一愣,随即自嘲似的冷笑起来。

    “我如今这副鬼样子,连只鸟都不来瞧,还有什么喜可报?”

    柳彪左右望了一眼,故意将声音压低几分。

    “珍大哥莫非还不知道?太上皇已下旨申斥宁国府了。”

    这话一出,贾珍顿时坐直了身子,眼睛都亮了。

    “申斥什么?”

    柳彪见他猴急,心中暗笑。

    面上却一本正经道:“说宁国府如今牝鸡司晨,妇人掌家,驱逐家主,紊乱纲纪,不成体统。更命礼部与宗人府商议,是否要削宁府爵位。”

    说到这里,他笑吟吟的望着贾珍。

    “珍大哥,这岂不是你的机会来了?”

    “只要你肯出面,以宁府正经家主的身份往太上皇跟前告一状,申明是那尤氏与秦氏仗着贾瑞撑腰,鸠占鹊巢,把持家门。太上皇一向最重宗法名分,岂有不替你做主的道理?”

    贾珍听到这里,只觉胸口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他做梦都想重回宁国府。

    重掌家产,重坐高位,重新过回往日那等锦绣丛中、花天酒地的快活日子。

    如今听了这话,哪里还能不动心?

    “好,好!”

    他连连拍着膝盖,脸上露出几分久违的狂喜。

    “我早就知道,任那两个女人胡作非为下去,迟早要把宁府折腾出祸来!如今果然应了!”

    只是这股兴奋才起。

    他忽又想起那贾瑞,脸上的神色不由一滞。

    一想到那贾瑞杀人不眨眼的手段,贾珍心底便不由一阵发虚。

    自己若此刻贸然出头,万一没扳倒对方,反倒被那煞星惦记上,岂不是自寻死路?

    柳彪何等会察言观色,一见他神色迟疑,便知他怕的是谁。

    当即笑道:“珍大哥何须忧心那贾瑞?”

    “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了。”

    贾珍忙问:“怎么说?”

    柳彪笑道:“这几日都察院群起弹劾贾瑞,珍大哥总知道吧?”

    贾珍翻了个白眼。

    哼道:“这有何不知?不就是参他江南滥杀无辜么。只是那小畜生有万贵妃撑腰,这点罪名,怕还扳不倒他。”

    柳彪听了,把身子凑近了些。

    “珍大哥这便是消息慢了。”

    “如今都察院那边又添了他一桩‘夺婚’罪。”

    “夺的正是你那丈人尤家里头,那位生得美艳无双的尤二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