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广县公安局一把手正式介入之后,这个案子的推进速度不可谓不快。
第一天,局党委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王言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地听完各方汇报,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查。”专案组当天夜里就成立了,刑侦大队牵头,从各派出所抽调精干力量,二十几个人挤在三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保温杯和烟灰缸摆了一桌子,墙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和关系图谱。
二十四小时之内,专案组通过李梦的口供连夜就调取了周边监控录像,虽然当时的摄像头没有普及但是当时歌舞厅对面超市刚好就有摄像头拍到了邓然和范豪。
监控画面虽然模糊,但两个人从舞厅门口跑出来、套头套、掏枪的动作被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画面定格的时候,邓然手里那把仿五四的枪口正好对着镜头,黑洞洞的,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紧接着,办案民警调取了范其生前的手机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拨出的电话是打给汪乐的,时间就在他死前不到十分钟。
顺着这条线,再加上舞厅周边方圆两公里内所有监控的交叉比对,警方很快锁定了汪乐及其手下的行踪——那七八个人从巷口冲出来开枪的画面,被街对面一家五金店门口的监控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画面里,汪乐站在巷口,手一挥,身后的人就冲了出去,枪口的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发了疯的萤火虫。
县局一把当场下令通缉汪乐,邓然和范豪。
消息传到范锦山耳朵里的时候,比警方锁定嫌疑人还早了几个小时。
范锦山在南广县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公检法系统里不可能没有耳目。那边专案组刚把汪乐的名字写进嫌疑人名单,这边就有人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接完电话,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桌上的紫砂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把壶盖揭开又盖上,揭开又盖上,反反复复,壶盖碰着壶身,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深色夹克,出了门。
太平间在南广县人民医院的东北角,一栋独立的平房,灰白色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门口种着两棵四季青,叶子蒙了厚厚一层灰,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声音单调而沉闷。
路灯只有一盏,灯泡昏黄黄地亮着,照着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面上积了几摊没有干透的雨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太平间的铁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斑驳,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医用胶布。推门进去,是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刺鼻、清冷,像无形的手指掐着人的喉咙。走廊两侧是几间停尸房,门都是关着的,门上的小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白雾,看不到里面。
守太平间的老头姓付,六十多岁,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坐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小电视,正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清。
看到范锦山一行人进来,老头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指了指最里面那间房,然后又低下头去看电视了。他在这个位置干了快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哭的、闹的、沉默的、瘫在地上的——他已经学会了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
最里面那间停尸房的门被推开了。
范锦山走在最前面,脚步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影子被走廊尽头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拖得老长,在墙上歪歪扭扭地晃动着。
身后跟着三个人——宋远、王凛、陈学海。
宋远的脸色铁青,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一双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半张脸缩在领口里。
王凛跟在宋远旁边,比宋远高了半个头,宽肩窄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阴沉得像冬天的乌云。
陈学海走在最后面,身上还缠着纱布——上次火拼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左臂吊在胸前,纱布从脖子下面一直缠到腰上,白色的纱布在深色衣服外面格外扎眼。
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嘴角的伤结了痂,黑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停尸房不大,十来平米。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停尸床,床面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四个轮子锁死了,一动不动。墙壁是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的勾缝已经发黑,瓷砖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屋顶吊着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其中一根已经烧黑了,只有另一根在亮,白光惨淡,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暖意。墙角有一个不锈钢洗手池,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池底,发出“嗒——嗒——”的声音,像是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倒计时。
空气比走廊里更冷,福尔马林的味道更浓,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冰冰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不是臭,是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独有的味道。
范其就躺在停尸床上。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布单,从头盖到脚,布单下面隆起的轮廓已经没有了活人的生气。脸露在外面,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嘴唇发紫,干裂,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龈。双眼紧闭,眼皮微微凹陷,眼眶周围有一圈乌青色的淤血——那是头部中弹之后,血液顺着组织间隙渗透到眼周形成的。
整张脸比活着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耳孔里塞着棉花,血已经止住了,但耳廓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像生了锈。
他的右腿裤管被剪开了,大腿上那个枪伤露在外面,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颜色发黑,缝了好几针,缝线的针脚粗大而潦草,像是在赶时间。脚踝处的血迹已经被清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有残留的暗红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睡着。
睡着的胸膛会起伏,鼻息会有温度,皮肤会有弹性。而范其的胸膛是静止的,嘴唇是凉的,皮肤是硬的,像一块冷掉的蜡。
他的脑袋下面垫着一块叠好的白毛巾,毛巾上洇着一片淡粉色的水渍——那是从伤口渗出来的组织液和残留的血水混在一起,怎么也止不住。毛巾的边缘湿了一片,贴在不锈钢床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水印。
太平间里寂静得吓人。
那种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只有墙角水龙头里水滴落下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什么,沉闷、固执、没有尽头。
范锦山站在停尸床旁边,低着头,看着范其的脸。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终于在某一个冬天的夜晚,被人从根子上砍断了。他的影子落在墙上,被惨白的日光灯拉得又长又扁,像一块黑色的幕布。
宋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范其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凛靠在墙上,后脑勺顶着冰凉的瓷砖,闭着眼,嘴唇微微颤抖着,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掐着自己的上臂,指节泛白。
陈学海站在最靠门的位置,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撑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纱布下面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他的目光在范其的脸和范锦山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太平间里只有水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