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人同时掏出了家伙,卡簧、甩棍、啤酒瓶、折叠凳腿,能当武器的全都抄了起来。
烧烤摊的铁皮棚子底下,人影乱晃,刀刃在灯光下闪来闪去,啤酒瓶砸在脑袋上碎成玻璃碴子,甩棍打在骨头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折叠桌被掀翻了,串好的羊肉串洒了一地,炭火被踢翻,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
双方人数差不多,五六个人对五六个人,但王凛下手一如既往地狠。他肚子上还流着血,血顺衣服往下淌,把裤子染湿了一大片,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就盯着张俊一个人打。
他一拳接一拳地砸,张军用胳膊挡了两下,挡不住,被逼着往后退。王凛身后的人也跟着往前压,刀刀往要害上招呼。
西城毕竟是范锦山的大本营,王凛的人来得快。混战没持续多久,街口就冲进来十多个人,手里拎着家伙,气势汹汹地朝烧烤摊涌过来。
张军身上已经中了好几刀,胳膊上、肩膀上、后背,全是血口子,衣服被划烂了,血糊了一身。他看到来人,知道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那个小青年——大腿上被王凛踹了一脚的地方骨头生疼,一瘸一拐地过来拉住张军的胳膊:“哥,先走,先走!”
张军这时候已经有点脱力了,被小青年拉着往街口跑。
王凛的人在后面追了两步,但没追远——远处已经传来了警笛声。巡捕来得比想象中快,这边动静闹得太大,有人报了警。
王凛这边也伤了好几个,肚子上还流着血,再追下去谁都跑不掉。
他一挥手,带着人上了停在路边的车,发动机轰地一声,窜出去老远,消失在街角。
张军和小青年两个人跑在最前面,其他人被打散了,有的钻进了巷子,有的翻墙跑了,有的干脆蹲在路边装路人。
张俊跑了几步,腿越来越软,血从身上的刀口不停地往外冒,脚下的路开始晃,他咬着牙往前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李洪才的场子跑,到了就安全了。
他们跑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张军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小青年扶着他,两个人的影子在巷子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晃着。
巷子快到头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穿着一身黑衣服,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从黑暗中长出来的雕塑,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上拎着一把五连发。铁黑色的枪身在路灯的微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冷的、油腻的光。
张军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猫在黑暗中突然被强光照射。他看着那把枪,又看了看那个人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感情,像冬天的水面,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黑衣人抬起手,枪口对准了张军,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在这条窄巷子里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不要以为我们熄火了,今天就让你知道啥子叫火力。”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张军的腿哆嗦了一下,不全是累的。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兄弟,不至于吧?”
小青年也愣在原地,他的腿在发抖,脸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污渍,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那个黑黢黢的枪口。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黑衣人没有说话,抬手。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枪口从下面抬起来,稳稳地对准了张俊的胸口。
小青年猛地推了张军一把。
枪响了。
那一枪打在小青年的大腿上,声音在巷子里炸开,震得两边的窗户都在嗡嗡地响。小青年闷哼一声,身体一歪,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血从大腿上往外涌,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张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抡圆了朝黑衣人砸过去。砖头在空中翻了两下,砸在黑衣人肩膀上,黑衣人侧了一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枪口晃了一下。
张军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小青年,犹豫了一下。小青年的大腿在往外喷血,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张军弯下腰想去扶他,手刚碰到小青年的胳膊——
第二枪响了。
这一枪打在张军的大腿上,子弹穿过皮肉,带着一股滚烫的灼烧感。张军的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往下坠,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水泥地面硌得骨头生疼。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那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一截木头一样拖在地上。
第三枪紧接着响起。
子弹打进了张俊的肚子。枪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混着血腥气,浓得让人想吐。
张军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仰面倒在地上,后背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他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种像动物一样的、低沉的、含混的声音——不是喊,是呼出来的最后一口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路灯的微光中散着,嘴角有血沫子往外涌,一下一下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时候,张军刚刚跑散的人也从巷子那头跟了上来,两三个人影出现在巷口,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地上躺着两个人,血淌了一地,黑衣人手提五连发站在中间,像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刽子手。
黑衣人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他的步子很大,黑衣在黑暗中很快融进了夜色,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几秒钟后就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小青年拖着那条中枪的腿,咬着牙往张军那边爬。地上的血迹被他的身体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粗重的蚯蚓在水泥地上蠕动。
他爬到张军身边,伸手去扶他,胳膊在发抖,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撑了一下,还是没撑起来。后面跟上来的人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扶起张军,有人架着他的胳膊,有人托着他的后背,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巷子里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
“快走!快走!”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变了调。
几个人扶着两个伤者,跌跌撞撞地往李洪才的场子跑去。
李洪才的场子在靠近西城南边的一条街上,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别有洞天。几个人浑身是血地冲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人全愣住了。
李洪才正在二楼跟人谈事情,听到动静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张军。张军被人架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肚子上那个枪眼还在往外冒血,血已经把他的裤子和鞋全浸透了,走一步就在地上印一个血脚印。
另一个小青年躺在沙发上,大腿上的伤口被一块破布捂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李洪才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这是怎么了!”
那个小青年躺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我们跟王凛遇上了……我被打了一枪……军哥被打了两枪,有一枪打在了肚子上……”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旁边的张俊已经被抬上了楼,血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滴,在浅色的地砖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李洪才二话不说,让人把张军和那个小青年抬到楼上的房间。他在场子里专门养了一个医生,姓周,以前在大医院的急诊干过,后来因为医疗事故被开了,李洪才把他养在这里,每个月给钱,出事了随叫随到。周医生提着医药箱冲进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李洪才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铁青。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树根一样盘在皮肤下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白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照得格外清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儿,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砸进墙里:
“草拟吗的,太几把欺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