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凛看着气势汹汹的张军,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十几把明晃晃的砍刀,心里头那根弦瞬间绷断了。他知道今天跑是没法跑了——腿上的伤在往外飙血,身后的小兄弟伤的伤、残的残,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跑?
他把心一横,从腰后抽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反手握住,刀尖朝外,摆出了一个拼命的架势。
“来啊!”王凛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才会有的嘶哑。
两拨人撞在了一起。
刀刃相碰的声音、铁器砍在骨头上的闷响、嘶吼声、惨叫声、鞋底蹭在水泥地上的刺耳摩擦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街边商户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赶紧把卷帘门拉下来,铁皮哗啦哗啦地响,一家接一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不到一分钟,整条街的店铺全关了门,只剩下一地的阳光和满街的血腥气。
张军带人,砍刀就往王凛身上抡。一刀接着一刀,像是打定了主意今天要把这个人剁碎在这里。
王凛一开始还虎虎生风地抵挡了几下,短刀架住了两刀,第三刀没架住,砍在了肩膀上,骨头被震得发麻,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但人越来越多。
李洪才的人从商铺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捅了马蜂窝一样。王凛这才意识到,今天这事不是偶遇,不是临时起意,是冲着他来的,是有人蓄谋已久,就是要整死他。
他的手裡武器不占优势——对方清一色的长砍刀,他手里那把短刀跟人家对砍,像是在拿筷子跟铁棍打架。一刀、两刀、三刀……王凛挡不住了,腿上被砍了一刀,当场就倒了。
老话说得好,打群架这东西,只要你倒地了,就很难再起得来。不是死,就是重伤。王凛现在正在用他的身体践行这句话——倒下之后,就再也没能起来。
张军的刀一刀接着一刀地往他身上剁,随之而来的是其他人的刀。周猛扑上来了,手里的短刀专往王凛的大腿和胳膊上招呼,一刀一刀,又快又狠,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愤怒、所有不甘、所有夜里睡不着觉时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东西,全都从这把刀里发泄出去。范豪也上来了,邓然也上来了,所有人都在往他身上招呼。
王凛一开始还能本能地用手臂去挡,胳膊被砍了两刀,骨头露出来了,白生生的,混着血,看着瘆人。他的嘴张开想喊什么,但声音还没出来就被下一刀堵了回去。过了大概几十秒,他的手不动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也不动了。
像一团烂泥。
没错,就是烂泥。
他躺在那里,脸上、身上、四肢上,到处都是刀口。衣服被砍成了碎片,挂在身上,像一面被打烂了的旗。血从身体下面洇开,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铺了老大一片,红的、暗红的、黑红的,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他的脸已经有点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不是被砍的,是被踩的,混战中不知道多少只脚从他脸上踩过去,鼻子歪了,嘴唇裂了,半边脸肿得老高,青紫色的,像一个被拍烂了的柿子。头发被血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遮住了那双曾经凶狠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是睁着的,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带来的四五个小青年也在地上哀嚎,有的抱着肚子,有的捂着大腿,有的蜷成一团不停地抽搐。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低处淌,淌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张军这时候已经杀红了眼。他把这几个月对范锦山集团的所有怒气,全都发泄在了王凛的身上,一刀接着一刀,丝毫没在意王凛的状态——他不知道王凛已经死了,或者说,他不关心。
周猛拉了他一把:“走了!来人了!”
张军没听见似的,又往王凛身上剁了一刀。周猛使劲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拔高了:“走了!”
张军这才抬起头,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看了一眼街对面——几十个小青年正从街口涌进来,手里拎着家伙,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快到跟前了。他不解气地又往王凛身上砍了两刀,刀刃砍在已经没有什么反应的躯体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像砍在湿透了的棉被上的声音。
“走!”张军吼了一声。
所有人往商铺里面撤。有人跑得快,有人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上留下了一串串血迹。后门外面停着三台面包车,发动机早就打着火了。张军最后一个上车,车门还没关紧,面包车就窜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打了下滑,吱的一声,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街面上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满地的血迹、和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来人冲到跟前停住了脚步,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正是宋远。
宋远的目光从地上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去,扫过那四五个还在扭动的小青年,最后落在了最中间那摊最大的血迹上。血迹中间躺着一个人,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更像是一堆被血泡透了的破布。衣服没了颜色,脸也看不清,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宋远蹲下来,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糊着的头发。
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砍过人,一起在范锦山面前喊过“大哥”。王凛这个人,嘴臭,脾气暴,下手狠,但在宋远面前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上个月他们还在一起吃饭,王凛喝多了,拍着桌子说“等哪天咱把县城摆弄明白了往市里走走!”。
这才过了多久?
宋远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身后的人也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是凛哥。”
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头,但石头沉下去了,水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有。
宋远看着地上的王凛,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的脑子里大概闪过很多东西——几年前他们一起在范锦山手下打出名堂的样子,王凛第一次收保护费时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王凛喝多了在大街上唱歌的样子,王凛上次在东郊被张军扎了一刀、捂着肚子回来还笑着说“没事,皮外伤”的样子。
那些样子,跟眼前这团烂泥,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尖锐的声响撕破了午后的宁静。宋远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凛——那张已经认不出是谁的脸、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那具曾经在西城横着走路的身体——然后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又像是终于承认了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转身就跑。
身后的人跟着他跑。有人跑得急了,脚底下一滑,踩在一摊血上,差点摔倒,爬起来继续跑。他们身上都带着家伙,被巡捕抓到了,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麻烦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十几个人拐进了一条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了。
街上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地上那几具还在微微蠕动的身体,和那团已经不再动弹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血还在从王凛的身体下面往外渗,很慢很慢,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尽了最后一点水分。阳光照在那摊血上,反射出一种刺目的、暗红色的光,像是地面上开了一朵巨大的、诡异的花。
警笛声到了街口,停了。
车门打开的声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对讲机里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有人在喊“封锁现场”,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拍照固定证据”。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腐烂的肉嗡嗡地叫。
王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西城六月的太阳,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再也感觉不到了,混子的江湖王凛走到了尽头,不是吃花生也不是免费的官家饭,而是乱刀毙命横死街头!或许这是大多数混子的结局吧,不同的是来得早又或者来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