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哥拿枪口戳着赵老二脑门的时候,赵老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下不去。
黄大哥又往前递了一下枪口,力气不大,但赵老二的脑袋顺着那个力道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车门上,闷响了一声。
“我让你跪下!听不到吗!你猜我敢不敢一枪打死你!”
赵老二像是被这一嗓子从梦里拽醒了,浑身一激灵,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重新磕在水泥地面上。他的腰弯着,头低着,像一只被人按住了脖子的狗。
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大哥大哥我错了”,声音小得像是怕被自己的耳朵听见。
黄大哥看着他,帽檐底下的脸还是那个表情。血还在从他小腹的伤口往外渗,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片暗色,但他站得稳稳当当的,像是那枪打在了别人身上。
“下次要装注意点,”黄大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不要在我们面前装,不然我肯定干死你。”
他说完,垂眼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伤口,手指在渗血的位置按了一下,看了一下指尖上的红。然后他抬起头,枪口往下移了一点,对着赵老二的大腿。
“你打我一枪,我也不欺负你。我还你一枪。”
“砰——”
枪声在停车场里炸开,震得旁边几辆车的警报器都响了两声,又停了。赵老二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水泥地上,双手捂着大腿,整个人蜷成一团,哭喊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黄大哥把枪收起来,插回腰后,转过身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像是脚底下长了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要想起势,就要有魄力开枪。”他偏过头看着我,帽檐底下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了,“社会这碗饭,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
我没说话,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那辆银白色面包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挂挡,车子掉了个头,往凯撒的方向开去。
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线,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的方向。
我收回目光,看了看旁边的人。每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挂了彩,大龙的肩膀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把夹克脱了,用内里的袖子按着伤口,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
刘浩的手背上的刀伤不深,但还在往外冒血珠子,他攥着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林奇的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糊了半张脸,干了的血在路灯下看起来黑红黑红的,他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留下了一道更糊的印子。
“走吧,”我说,“先进去。”
我没有再看地上躺着的人——赵老二还在嚎,那几个被他叫来的援兵已经跑得没影了,地上还有几个趴着哼哼唧唧的,起不来。
我转身往华盛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也没停。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跟在我后面,一个不少。
走到华盛门口,王语站在台阶上。她手里攥着裙摆,白色的礼服上沾了几点不知道是谁溅上去的血,暗红色的,像几朵开歪了的花。她的脸被灯照着,白得有点不像她自己。
她看着我一步步走上来,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我那件白衬衫上——到处都是血点子,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是湿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没受伤吧?”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味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我扯了一下嘴角,尽量让表情轻松一点:“没事,就打打架能有什么事。”
我伸手去拉她,她被我拉着往前走了一步,但步子很轻,像是犹豫。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但忽然发现不太了解的人。我被她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咋了?我英俊的脸庞受伤了?”
王语啐了一口,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把什么憋了很久的东西吐出来了:“真不要脸!”
然后她沉默了一下,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情:“小三子,要不你跟我去毕市吧。到时候我工资给你开高点,可以吗?”
我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白色的礼服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神认真,认真得让人不太敢多看。
我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这种你很累很累的时候,有人给你指了一条不用再打打杀杀的路,你忍不住想偏头看一眼那条路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只是一下。
我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几个人。大龙正把沾了血的夹克从伤口上拿下来看了看,刘浩站在旁边,手里还在攥着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松开。
张恒靠在门口,仰着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李昊在跟小山说话,两个人都灰扑扑的,身上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我转回头,看着王语,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小语,我已经走上这条路了,身后也有人要跟着我吃这碗饭,不可能说走就走的。”我停了一下,把语气放轻松了一点,“等哥混起来,到时候去毕市找你。谁敢欺负你,我就放龙咬他!”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不重,但够响。大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旁边,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脸上的血还没干,但笑得很欠揍:“滚你丫的!别以为老子文化不好,放字也不是这样用的!”
他骂完,也不管我什么反应,率先扭头走进大厅了。那背影一瘸一拐的,但不慢,像是怕多站一秒就会被人看出他疼。
我拉着王语走进大厅。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光和声音一起涌出来,嘈杂的、混着酒味和烟味的人声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门口的方向看——那些端着杯子的、夹着烟的、正在说话的、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落在我们几个人身上,看到这一幕我知道今天在黄大哥迅猛的出手下,我们凯撒的第一战算是立起来了!。
我身上的白衬衫上全是血点子,领口松着,袖口卷着,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身后跟着的人没有一个身上是干净的,有人身上带着伤,有人脸上挂着彩,但每个人的步子都是稳的,没有人低头,没有人躲闪。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进来,在我身后站定,像一堵不怎么齐整但很厚实的墙。
大厅里的安静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那些目光开始收回去,酒杯重新端起来,说话声重新响起来,但味道跟之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重新掂量过的客气。
我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晃动的人脸,有人在笑,有人在举杯,有人在看着我问旁边的人说话。不管他们心里头想的是什么,面子上都过得去了。
我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话筒柄有些滑,是汗。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通过音响传出去,压在整片嘈杂之上。
“没事没事,一点小插曲。”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提的事,“今天我们凯撒正式开业,大家一会儿到我们店里坐一会儿奥。感谢大家今天的捧场。”
台下有人先鼓起掌来。是吴老大,他坐在靠窗那桌,手里的酒杯举起来,朝我这边晃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看起来真了一些。
他这一带头,旁边的人也跟上来了,掌声稀稀拉拉的,但足够响,像是把刚才那会儿紧张的气氛翻过去了,翻到了下一页。
我放下话筒,走下台,走到郎雕那桌。他坐在主位旁边,手里的烟还是那根,烧了半截,灰挂在那里没掉。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还行?”
“还行。”我说,“一会儿过去凯撒玩。”
郎雕点了点头,没多问。
我转过身,招呼着其他人开始往外走。那些刚刚在饭桌上认识的、刚交过杯的、说好了“以后多联系”的小大哥们,三三两两地跟着站起来,夹着烟,端着没喝完的酒,笑着往门口走。
李昊和张恒带着几个兄弟走在前面引路,一路说说笑笑的,好像是刚从一场热闹的婚礼上出来,而不是刚从停车场里打完架回来。娟姐那边也带着一群人往二楼走,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们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谁去KTV,谁去三楼包房,谁先在楼下坐坐,分得清清楚楚。
灯光打在众人身上,把那些西装、领带、裙摆、酒杯、烟头上的火光,全混在一起,拧成一股暖融融的、嘈杂的、热乎乎的人气,从华盛门口慢慢往凯撒的方向流动。
我被大龙和林奇夹在中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夜风灌进来,后背的伤口被风扫了一下,凉丝丝的,疼得我皱了一下眉。王语走在我旁边,没有再说话,但她走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
龙井路的霓虹灯在头顶亮着。凯撒的招牌已经全亮了,几个鎏金大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金光闪闪的,把门口的一小片路面都染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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