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们还在老家,十一二岁的年纪,大龙、林奇和我凑钱在街边买了一本《三国演义》,书页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印着模糊的插图。
看到刘关张桃园结拜那一章,三个人热血翻涌,像是那几页纸突然有了温度,我们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又看,最后产生了儿时候幼稚的想法!我们也结拜。
大龙从家里偷了一瓶包谷酒,用旧水瓶装着,揣在怀里。
我们一人拿了一个碗,藏在衣服下面,跑到村后那座小山上,找到一棵歪脖子桃树。
桃花正开着,风一吹就有花瓣落下来,掉在肩上、碗沿上,像是要亲眼见证什么仪式。
大龙蹲下身,把瓶子里的酒倒进三个碗里。酒液在碗底晃了晃,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浅淡的光。
我看着他手里的酒,又看了看旁边的林奇。林奇也正看着我,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憨批龙,来真嘞啊……”
林奇压低声音,“都是形式,喝点水算求了?”
大龙摇摇头,故意装作深沉,学着大人的语气:“刘备是大哥,我也是大哥,关羽张飞听刘备嘞,你们就得听我嘞。我说了算!不能走个形式!我们是认真嘞!”
他那时候明明自己也紧张,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却还要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只觉得好笑。
但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我和林奇还是不情不愿地划破了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碗里。
酒水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一刻被决定了,碗底那滴红色缓缓散开,融入澄清的酒液里,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
我们三个并排跪在桃花树下,太阳很大照在我们的头顶。
花瓣落在肩头、发顶、碗边,香气和酒气混在一起,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香插在地上,大龙那根歪了一下,又被他伸手扶正。
三根香像是三株新生的树枝,在风中微微晃动,灰烬落在脚下,和那些飘落的花瓣叠在一起。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们学着书里的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像要把这句话喊进风里,让它跟着风一起长大。
香插下去,大龙站起身,端起碗:“喝!喝完咱就是亲兄弟了。我是大哥,以后有事站我身后,你龙哥给你们扛着!”
在那之后好像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每次有事都是第一个上,家里问责都是他大包大揽的所以他挨的打最多。
三碗酒被一口气灌下去,辛辣从喉头烧到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线一路往下,点燃了某种看不见的契约,那时候对家里的包谷酒没有什么感觉,以前家里来人大人劝喝酒都说自家酿的像白水一样吗,也只有我们这种没喝过的人才真的相信。
我们互相看着,脸慢慢红了,风一吹过来,感觉世界晃了一下,头开始昏沉,感觉风大的能把我们吹倒。
我们把碗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山间回响了几遍,像一截被敲响的钟,久久才落下余音。
然后互相搀扶着走了两步,风一下又刮过来,我们没有站住一起倒在地上,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在身上,像一层金色的薄被,盖住了三个刚刚长出梦想的孩子。
梦到这里就断了。
我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缓缓渗进呼吸。
窗外有光,不太亮,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一半。一个黑影正凑在我脸上,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着,像是刚从梦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收住情绪。
我被那突然放大的脸吓得身体猛地一抖:“妈的……鬼啊!”
大龙也被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像是被那一声拉回到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手就攥在了床沿上。
林奇从窗台边快步走过来,俯身看着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试图往上挪了挪身体,后背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扯开,一阵火辣辣的疼顺着脊骨往上爬,弄得我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僵在半空。
我慢慢躺回去,目光扫过房间只有大龙和林奇,没有看到张恒。我一把抓住林奇的手腕:“小恒呢?小恒怎么样了!”
林奇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回枕头上。
他的手掌很稳,声音也稳,像是已经想好了措辞:“失血过多,头部遭受重击,肾脏破裂……县医院收不了。刘忠联系了毕市那边的医院,我让小奔和小昊跟过去了。”他顿了一下,“现在还没有消息。”
像是有人从内部敲击了一下我的颅骨,那根线从此再也不会延伸到原来的高度。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沿着太阳穴淌进枕头里,我抬手想擦,手臂抬到一半又落回床上:“医生怎么说……到底怎么说!”林奇在我床边坐下,声音放低了一些:“现在还没消息。有消息大奔会打电话过来。你先养好自己,你身上的伤也不轻,从昨天昏迷到现在。”
我听着他的话,慢慢冷静下来,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我擦了擦眼睛才开口:“其他人呢?祝佳,许涛,浩子,还有那几个小孩?”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许涛和刘浩多处刀伤,骨折……祝佳还好,但也伤得不轻。其他几个身上也都有伤。如果不是黄大哥把人吓住了……”他停了一下,“后面还不知道怎么样。”
我看着他:“你没给王言打电话吗?”
“打了,一直无人接听。”林奇说,“今天刘忠才给我们说他去市里开会了。当时他没接电话,我等不及,就带着人直接赶下去了。”
我点点头,想起昨晚那场混战,后背的伤口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刺了一下,目光落在某处,像是正在把某条路径重新走一遍,试图找到那个最初的岔路口。
如果不是张恒挡在我面前,我可能已经没了。
对于赵老二的这件事情,怪我还是太年轻气盛不够稳重。
或者说因为有黄大哥和王言之后我们在市里走的太顺让我有点飘了甚至说有些狂妄了。
我想着这些事一时间有些沉默,
如果我没有那么年轻气盛,没有那么急着站住脚,放低姿态去找赵老二说和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我盯着天花板,眼神像被抽去了支撑的线空洞无神。
林奇看着我的状态,大概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我们也是刚走这条路。哪有不摔跤的,不摔跤怎么长大。”
大龙也凑过来腿还是瘸着的,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没事哥在呢,问题不大。等好了,这些人我统统帮你干报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是在跟我说这件事不值得多想了。
我看着他头上缠着纱布,另一只手也打着绷带,腿还瘸着忍不住又想掉眼泪。
大龙直接抬起另一只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语气有点凶:“嫑像个姑娘一样动不动就淌几颗猫尿。出来混遭打要立正,说话要板正!遭都遭了哭有几把用,快想怎个整回去才是正事!”
(今天还在写还有一章,写得多的话多发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