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大龙的话,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大龙见我缓过来了些,又说开了:“说白了,我们前二十年也没体会过这一年过的日子。哪有那么容易?不付出点哪样,我们凭啥子享受这些?走了这条路,就要想好走这条路的结果。”
他顿了一下“当初我们也劝过小恒、小昊、小山,让他们回去。他们也都想过,走这条路,说不定哪天就遭砍掉一条手一条脚,被几刀砍死了,也是正常嘞。”
我和林奇都没出声,看着他。大龙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我们一人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根,没急着点,夹在手里接着说:“如果有天老子死了,你们不要哭唧尿嚎嘞。走这条路,我就没想过有啥好结果。我嘞想法就是要死我肯定死在你们前头,起码我是大哥,先过去帮你们探探路。”
林奇听完,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说几把说!有老子在,一个都死不到。不就是你妈逼一个赵老二带几个地头蛇?麻痹嘞,先养好,通通给他们拿翻掉!我们三个啥子没见过?摔跟头就站起来拍鸡毛”
我看着两个人,知道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我从那个往下坠的坑里拽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等我想一下,怎么拿翻他们。”
门被推开了。黄大哥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份早餐,顺手把门带上,走到床边看了我一眼:“感觉怎么样?”
我挤出一个笑:“没事了哥。”黄大哥点了点头,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没急着坐下,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知道吃亏什么感觉了吧?”我没接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把一份粥推到床头柜边沿,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我上次打赵老二,是因为他应该知道我是什么角色。你们打他,他也知道你们是什么角色。但你们跟我不同,你们说白了就是刚冒头的小子,直接冲到人家公司说打就打,打完了也不给个说法,一点动静没有,你说人家会怎么想?人家好歹是个有名的大哥,也要靠脸吃饭,你们打脸了也没说法人家以后怎么靠脸吃饭?说白了你们就直接把人家的路都给堵死了,人家以后没有地方吃饭了你说人家能不能给你拼命?”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像是给话留出落地的空隙,“现在赵老二被通缉了,公司也已经变卖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有钱的亡命徒。这种人,别说是你们,就算是市里有名的大哥都有点怕。这次要不是我假装巡捕把人吓走,你觉得赵老二是缺整死你们的魄力的人吗?”
屋里没人接话。大龙也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像是那根烟暂时用不上了。
黄大哥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瓶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小三子,你做事太喜欢用脑子了,这没错。但一切都要建立在有实力的前提下。你用脑子,人家直接一个回合冲死你,你有招吗?”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进我脑子里,才接着往下说,“你要有脑子,你也要让人怕你。遇到你就发慌,你才算站稳了。现在不是过家家——你打不怕他,你就整死他。你看看小恒,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你带去的人,这次哪个不是差点死在那里了?用脑子没错,但你要狠,你要让人怕你!让跟你作对的人都倒下,不然你怎么站起来,你现在刚刚冒头有起势一个赵老二加上几个地头蛇就给你拿下了就算你背靠王言人家会把你当回事吗?王言以后还会像现在一样用你吗?刀枪炮说话的社会!用上不脑子!”
他说完,抬手拿起窗台上那碗粥,“你自己想想吧,我先吃点东西,忙一晚上饿死了。”
他端着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像是把思考的空间留给了我们,不再继续说下去。
晨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肩头,把那个人影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我靠在床头,脑子里转着他的话,像是有一根针正在缓慢地穿过一团缠绕的线,每一下都只前进一小截,但方向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黄大哥说得没错,我老是想用脑子办事情,但忘记了现在的社会还不是完全靠关系说话的年代。
混社会,很多时候是在火拼之后才有资格开口。
范锦山和王枭在县城都是有名的黑老大,可官府为什么没有直接拿下他们?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最后是我布的局,把两人逼到了明面上火拼,才让包围圈有机会合拢,才有了后面那些案子。
而这次要不是黄大哥及时赶到,我就算脑子再好使,也撑不到天亮刀枪炮说话的时候,脑子只能排在第二位。
没有硬实力,在社会上走再多步也像在空中画线,每一步都有痕迹,但每一步都踩不到底。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把那些念头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其中的某一条慢慢与其他线重叠、贴合、收紧,像是正在重新调整一道闸门的位置。
赵老二、陈清、李兴这些人跟我们斗到现在,都不是能靠说两句好话就能摆平的。
经过昨天那一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调和的余地了。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不能也有那种想法呢?
我把目光移向窗户,黄大哥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稳,像一棵入了冬仍没有枯萎迹象的树,枝条还伸向同一个方向,根也扎在它该在的位置。
“这次要是小恒醒不过来……”我的声音不大,没有那种下定决心前的颤抖,更像是已经走到了某条路的尽头,发现已经没有其他岔口可供选择了,“老子也要开始办人了。”
林奇和大龙看着我,没有说话。大龙先点了一下头:“到时候我去。”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再说吧,先把伤养好。”
黄大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把那碗粥端到嘴边,没有再说话。
我拿起柜子上的粥,用勺子搅了两下,正准备喝,门被推开了。我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王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头发比平时凌乱一些,像是刚从车上下来还没腾出手整理。
他身后跟着刘忠,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王言侧后方,像一道还没完全展开的延伸线,维持着观察的距离。
两个人站在门口,光从走廊方向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病房的地板上,拉得很长。